只要余令使唤不动掌印大太监,他的地位无人可撼动。
就算沈毅当面,他也得站着回话。
余令知道布政使是多大官,余令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所以在姜布政使走后,余令在认真的回忆他的模样。
应该四十五六的年纪,有胡子,很富态,眉毛稀疏,在左边的眉眼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爱笑……
记住了这些,余令满意的松了口气。
近些年长安灾祸不断,百姓过的不好,自己才上任。
按照目前朝廷的一个办事效率,自己在这个位置可能需要干很多年。
但也不排除有好运气。
所以,要好好的做官,要好好的组织考试。
要不遗余力的把土豆推广起来,要成为长安的青天大老爷。
只要自己手底下有了人。
什么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都没有自己的命令好使。
余令想通了这些,笑容再度浮现在脸上。
自己年轻,能活,最起码比姓姜的能活。
“此子今后要么是大恐怖,要么就是厚脸皮!”
姜布政使从缝隙处收回目光。
他从刘州那里知道余令的很多事,包括剿匪,包括去河套贩马。
就连余令的家世他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他和万历一样,从心眼里喜欢这种没家世的。
好操控不说,人还忠心,给一根骨头就能让其感恩颂德。
可惜,这孩子跟了阉人。
姜布政使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并未把余令当回事。
余令这样的人很多,只要他想,天南地北都会有人送来。
“刘州!”
“下官在!”
“你在武功任职多年,长安这一块你熟,你来说说,我若是把余令调到卫所去,沈毅会不会来找我!”
刘州知道布政使这是探底了,闻言恭敬道:
“回大人的话,沈毅在长安很少离开龙首原,不过大人还是得注意下忠州那边,余令和秦、马两家的关系很好!”
“马千乘和秦良玉?”
“对!”
姜布政使笑了笑,淡淡道:
“三十五年秦良玉进京,听宫里人说陛下并未见她,如今奢安有了乱象,自顾不暇!”
“张首?”
恭候在一旁的张同知听见姜布政使在呼唤自己,露出淡淡的笑意,快步上前:
“大人我在!”
望着“懂事”的张同知,姜布政使面露不屑。
又是一个在长安活了快十年的人,被一个小子吓的告病了。
姜布政使知道张同知不是怕余令,而是怕余令身后的人。
“来,你来说说,你觉得余令在这长安,在这百姓之中口碑如何,名望如何,是好官,还是一个贪官!”
“是好官!”
姜布政使望着张同知淡淡道:
“倒也公正,倒也没诓骗我,那便借着我的手去压余令一头吧!”
“是!”
张同知倒是这么想过,可他也知道,姜布政使迟早会离开这里回都督府。
一旦他走了,南宫来了……
阉人都是小心眼。
一旦他知道自己落井下石,南宫虽然不能对姜布政使做什么,但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实在太简单了。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啊!
姜布政使抬眼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
“走吧,晾了人家半天了,不说点什么不合适,都是臣子而已!”
听得脚步声,余令赶紧站直了身子。
姜布政使瞅了余令一眼,笑道:
“余同知勿怪,刚才有些要紧事要处理,怠慢了你,还请莫要往心里去,对了,你不会告诉沈毅吧!”
世人都说太监变态,余令发现这姜布政使更变态。
刚才是不是在后面薄荷吃多了,张口就是风凉话。
都这么大的官了,还皮里阳秋地奚落人,太监把他怎么了?
“下官不敢!”
姜布政使笑了笑说道:
“说说吧,你重新上户籍,今后税务按照户籍走,劳役我就不说了,税收你来说咋办吧!”
余令闻言赶紧道:
“回大人的话,长安百姓被侵占的良田众多。
按照“赎粮”制度,别的地方下官不敢言,但仅长安县这一个县,当下每户要承担两户的粮款!”
“如今,卖地的百姓越来越多,有地的百姓越来越少。
下官计算过,最多五年,长安的每户百姓至少要承担三户粮款!”
余令咬着牙继续道:
“如今年景一年比一年差,天暖和的晚,又冷的早,粮食减收,如果这个时候不做些什么,到最后无粮可收!”
“一旦一户百姓要承担三户粮款的时候,就算是丰收年百姓也承担不起这么高的赋税粮款。”
姜布政使闻言呵呵一笑。
听着这个呵呵的笑声,虽然只是笑声,余令却知道姜布政使说了很多话。
说自己夏虫不可语冰。
“继续!”
“如今长安还能收上来粮食,稳住这些不至于饿死,若不管,用赔粮来继续压榨那些愿意种地的,边军将无粮可用!”
姜布政使又笑了,忽然道:
“你这么做了成了青天大老爷,那我问你,边军少粮,无粮可用,那些镇守边关的儿郎就活该饿死是么?”
“不敢!”
姜布政使闻言怒喝道:
“你有什么不敢,修缮大慈恩寺你压榨富户,如今你已经在重新统计黄册,你告诉我你不敢!”
“你小子说的冠冕堂皇,全都是为了一己之私。
大明立国以来这些年都这么过了,这岂是你一个走偏门的阉党能在这里大放厥词的?”
余令决定不说话了。
还有脸提大明开国以来。
咋不说大明开国时候军屯屯田种粮能自给自足?
咋不说现在卫所武官把军户当作自己的农奴呢?
之前卫所是缺粮的,但也是年景不好的时候缺,不是像现在每年都伸手问百姓去要粮。
真要按照大明立国那会,军屯自给自足不说还有结余。
如今军屯的人都跑完了,又开始扯大明立国以来。
余令知道姜布政使一定知道这些。
现在他只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因为他不想得罪人,因为他不缺粮食,不会饿肚子。
所以他装着看不见,把老实巴交的百姓往死里欺负。
他动动嘴就行了,反正坏事都是别人来做!
一旦这群老实人活不下去了,老实人的怒火他们是承受不了的。
余令想不明白,都是读书人,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眼下身处其中却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真的是肉食者鄙么?
见余令不说话,姜布政使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余令说的他都知道,在束发求学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豪情。
如今……
姜布政使觉得自己看透了。
自己这个岁数了,自己在任上又能呆几年呢,做的再好,一纸调令……
那还不是给下任做嫁衣?
所以,自己在这里不犯错就是大功,保证卫所的那些将士不饿死就是大功,地方不出乱子就是大功。
自己的目标是内阁。
而不是像余令这样,为了巴掌大小的地方在这里讨论国策。
长安治好了有用吗?
甘肃、延绥、宁夏等地呢?
“余令听令!”
“下官在!”
“既然你有这个心思,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身为上官的我不能不体恤下属,不能不体恤百姓!”
“听说你整顿吏治,收没了很多钱财和土地,长安现在有很多军户,我就给你一千户,来实现你的雄心壮志。”
姜布政使望着余令笑了笑:
“办的好无功,办不好你有罪,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让你的一个决定,导致了我边关儿郎没了军粮!”
“如果你连让这一千户军户过上好日子的本事都没有,你刚才所言无非是纸上谈兵罢了,我会写折子去吏部,撤你的职!”
“接令吧,让我看看宫里的阉人看中你哪 一点!”
余令的心都在颤抖,这姜布政使是真的狠。
自己好不容易搞点土地,好不容易有了点银钱……
姜布政使这一棒子直接就把自己敲了回去。
自己养一千军户,还不是替卫所来干这活,连个官职都没有,生死全在他手里捏着。
这是把自己当家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