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令拎着刀,冲着低头的人怒吼着。
“他们在看着你呢,羞啊,你们现在羞不羞啊!”
“你们让我怎么做啊,他们不在了,可他们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啊!”
余令摘下钱谦益的水壶,深深地喝了一口。
“我的先生死了,教我写字,给我上户籍的先生死了!”
茶太苦了,苦的人直掉眼泪!
“修允恪,火油,不够,不够,不够!”
喊声从城门后面传出来,有人在喊“降了”。
喊声被呼呼的火笑声盖住。
大火像有人在里面喘气,他喘一口气,城墙就矮下去一截。
他喘一口气,火笑声就大一分。
远远看去,赫图阿拉像是铁匠铺里的炉子。
庙里的菩萨眼睛还睁着,可眼珠子被烧得炸开了,只剩下两个黑窟窿。
望着天,空荡荡的没了味道。
“你闻到没有?”
“什么?”
“烧头发的味,和人身上的味不一样,头发烧起来是酸的。”
“人呢?”
洪承畴没说话,他闻到了,他什么都闻到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风把灰烬吹过来,落在人身上,白花花的。
钱谦益拈起一片,这是谁的骨灰!
军令没下达,火就不能停,说好的把全部火油打出去,那就必须全部打进去。
这是军令,至高无上的命令。
城门烧塌了,老天爷堵死了城里野猪的生路。
木头城门带着火倒下来,砸在地上,火星溅起几丈高。
内城果然是贵人居住的地方,这么大的火它们却安然无恙。
内城的城门打开。
门口有个老头跪着往前挪,他想伸手去够贵人的衣角。
他想说杀出去,拼了命也要杀出去,不能死守。
一抬手,他的胳膊掉了。
亲卫收刀,像是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小事。
老头低头看看自己的断臂,好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血喷出来了,溅了亲兵一靴子,也溅到了阿济格身上。
老头嗓子眼里的话也咽了下去。
死吧,死吧,一起死吧!
阿济格六神无主,这种局面是他没想到的。
他都没想到余令会用火攻,会有这么狠的心,他难道不是读书人么?
“苏先生.....”
佟家人一愣,赶紧喊了起来,可这个时候,这么大的火,谁会注意一个人的消失,苏堤不见了!
“苏先生,苏先生.....”
苏堤已经离开,他是唯一知道余令计划的人。
从余令围而不攻的那一刻开始,苏堤就知道余令要做什么。
苏堤没出城,他在自己布置好的小窝里美美的喝着茶。
一边喝,一边捂着嘴流泪。
内城的火药库已经开始冒烟了。
苏堤爱玩这个,身为东厂的当头,他无比清楚如何把一个人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内城开了,让我们进去避避吧!”
多部落组成的建奴在这一刻突然分崩离析,喊声一起,所有人都在往内城里冲。
人性在这一刻彻底的露出了底裤。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开。
内城的高墙裂了,被轰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这里成了死局里的生门。
想活的“贵人”带着护卫开始往里冲。
如果按照大明的说法来形容.....
这群人,这样的行为就是在冲击宫城。
“凭什么我们要被杀死。”
“放肆!”
“八旗共天下,也共内城!”
“大胆!”
“那我就大胆了!”
宫城里镶黄旗,正黄旗和建奴八大姓族人莫名其妙的杀了起来。
“你们不要再打了!”
“令哥,里面杀了起来。”
余令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投掷火油的回回炮停止了跑动,众人开始拔刀。
大火还在烧,人的油脂在烧,像点不完的天灯。
“火停了,我们进城,传令,先锋退下,吃饭!”
负责后勤的兄弟开始烧水,水开了,一队队的将士换班吃饭。
热水一冲,从头上扯下簪子一搅,一碗糊糊就好了!
“要结束了!”
吃饭的众人闻言笑了起来,胃口也一下好了起来。
结束了,辽东就无战事了,大部分人要转职了。
“我要去大同!”
“你狗日的做梦呢,你大同人去大同,谁敢安排,要我说啊,你可以去长安,秦晋一家亲,不算走的太远!”
“我不会当官!”
“真是个笨蛋,你是队长,你做的事情就是当官才做的事情,五年,好好搞,搞不好丢我的人!”
众人相视而笑。
心情好起来,肚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饿。
可接下来还是有事做,人是铁,饭是钢,吃饱饭可是军令。
火还在烧,一群人在痴痴地想!
他们想让余令当皇帝,他们在想谁是绊脚石,趁着现在弄死他。
余令以为这场火会在天黑的时候彻底的熄灭。
谁料想,从天亮等到天黑,再等到天亮,火还没完全熄灭。
城门前的尸体比城墙高了。
郭巩已经算不清自己有多少军功,没法算。
大军开始进城,街上到处是倒着的人,身子蜷缩着,他们的通天纹全是水泡。
一条没烧死的没毛狗在街上跑!
余令进了城,很是淡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抬起头,冲着赵不器淡淡道:
“以小队为组大索,打扫卫生!”
“遵命!”
内城里,满身是血的阿济格看着余令从大门走来。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八哥为什么要守沈阳了!
他不死守,大金就散了!
喊杀声突起,建奴的好运用完了。
余令身后的人冲着扑来的建奴就上了,绝世的猛将用悍勇抹去建奴最后的血性。
“谁是王超,来和我多尔衮一战!”
王辅臣往前一步,他记得余令在长安这么喊过他。
曹变蛟往前一步,他记得余令一直都是这么喊他的!
曹鼎蛟也往前一步,他记得王超应该是他。
小黄脸觉得他们的脸皮好厚,自己张献忠,字王超,王超是自己!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当肖五也厚着脸皮往前一步的时候,一句王超,三十多人同时往前一步!
梦十一挠挠头,往前了半步。
话音传开,进城的大军一愣,齐齐的往前一步,没错啊,自己是王超啊!
还有一个外号牛牝!
建奴里一白袍小将上了,曹鼎蛟往前一步,长枪抡圆,如长鞭般砸了下去。
一击,白袍小将吐血倒地,打不过,根本就打不过。
“阿济格,带我回去,我.....”
阿济格猛的站起,朝着余令突然嘶吼道:
“余令,放开多尔衮,只要你饶了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余令扭头,失望的叹了口气。
曾以为多尔衮会长的很好看,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好看。
奴儿眯眯眼,黄台吉眯眯眼,他也是眯眯眼!(没有丝毫歧视的意思。)
余令收回目光,嗤笑道:
“我要的东西需要你给?”
余令的话才落下,边上那群头上没头发的包衣奴才突然哭嚎起来。
“大人,大人,我是大明人啊!”
“大人,我,我们......”
一个人笑着从余令身后走了出来,摆着手,拍打着身子,宽大的马蹄袖发出啪啪声。
“子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大明东厂档头苏堤见过诸位大人,大人,你们好!”
佟图赖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堤,一口黑血猛的喷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苏堤笑容依旧,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佟家待他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