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春节期间,地方所属的供销社和国有商店的销售,也比往年出现了较为明显的下降趋势,我们担心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今年可能还会出现进一步恶化,到时供销批发公司的业务可能将出现难以为继的情况。”
总理翻了翻文件,思索着问道:“这种情况是怎么出现的?”杜逢民回道:“主要是前年开始,允许国有企业向私营个体商人开放批发导致的。以前那些商人只能从供销批发公司进货,现在他们可以直接向国有工厂下订单,他们进来货后大肆向市场投放,不仅冲击了供销社的业务,还对市场造成了冲击。”
“根据北京、上海、沈阳、哈尔滨、南京、武汉、广州几个重点城市的供销批发总公司统计,含布料、毛线、铁锹、锄头、成衣、门锁、钮扣、缝衣针、毛衣针等再内计136种基础商品价格出现了下跌,这又使得供销社的利润减少,对我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总理目光微微一动,他立即就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但还是问道:“是不是个体商的售卖价格比你们便宜。”
“是的。”
总理又问道:“我记得当时的政策规定,个体商在国有工厂的批发价要比你们高5%到10%甚至更多些,你们应当是有价格优势的,为什么他们卖的还会比你们便宜呢。”
杜逢民面有尴尬的回道:“总理,不一样啊,虽然个体商的批发价比供销社贵,但是销售价比供销社便宜啊,就以缝衣针为例,一包25根,工厂给借销社的出货价为二分五,全国统一零售价为八分,批发价为六分,这一价格是国家恒定的。”
“而现在个体商的一包批发价为三分,但是那些个体商卖的价格低,他们私下一包对外批发只卖五分钱,价格直接比我们便宜了一分,如果我们同样做,那么利润就没办法保证,因此根本没办法与他们比价格。”
“还有一些奸商更过分,他们将一包25根拆成20根,卖四分钱,这么一拆都不用加价,就赚了一分六厘的差价,还买一包送—根,老百姓觉得划算就去买他们的,不买供销社的,导致供销社的缝衣针都卖不出去。”
“—些个体商甚至直接搞起了批发,他们几个或一群个体商集合起来,凑成一个大订单然后向国有工厂订购,再进行分销,这又抢起了供销社的批发生意,过去从供销公司批发的一些私人商店、小摊小板也不从我们手上买了,导致现在供销社的一些生意都做不出去。”
总理微微点头:“零售比供销社便宜,批发也比供销社便宜,你们的生意做不出去也正常,这个事情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杜逢民身形一动,立即向总理说道:“总理,这是投机倒把啊,严重的干扰了社会工商业品正常价格秩序,这种行为应当进行打击,击如果再这么搞下去,别说供销社了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国营商店也干不下去了啊。”
‘投机倒把’这—称谓早在49年或更早前就有了,但是正式确定为罪名,还是49年之时,当时的华北人民政府规定,囤积居奇为投机,玩弄价格为倒把;50年中央贸易部也做出了规定,‘买空卖空、投机倒把企图暴利者’为投机商业。
随着时间的推移,投机倒把逐渐政治化,已不是简单的犯罪,而是政治罪行,因此以前个体商的批发,完全来自行供销社批发公司,国家在全国每座城市都设有供销批发总公司。
中央总供销总公司由供销社合作社总社统一管理,省设省级总公司,然后是地级和县级设批发公司,如此一来形成了中央、省地县四级管理,垄断了全国的商品批发,这可不是小生意,是一块大大的肥肉,滋滋冒油的那种。
然而自从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国有工厂正式开放五大行业民用产品个体订单以后,市场就悄悄出现了变化,但一九六八年的变化还不明显,毕竟一个新政策出来,到它被全社会接受这中间还需要一段时间。
但是从一九六九年开始,随着个体商人摸清楚了中间的门路后,情况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在他们看来,哪怕国有工厂的订购价比供销社贵,但他们依旧划得来,而且利润空间非常大。
还是以一包缝衣针举例,同样25根,个体商过去的总利润就恒定在两分钱,有些为了促销会卖得更低,甚至只有一分钱,但现在不同了,三分钱从工厂订购来,从三分到八分,这中间有五分钱的利润,换成任何一个数学计算水平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个体商会计算,老百姓同样会计算,你国营商店或供销社一包针卖八分,人家个体户私下批发卖六分或者五分,单售明面上也是八分,但是买一包人家送五根,你让老百姓怎么选?
那么问题来了,国有商店或者供销社降价行不行?答案是不行,因为价格是国家指定的。1957年社会主义改造全面完成后,国家的商品价格是统一的,统一的批发价,统一的销售价。(各地区不同价格略有不同,但每个地区统一)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商的价格也不能随便卖,一包针国有商店价格八分,你就得卖八分,卖七分那就是犯法,但商人有商人的办法,他们为了与国有商店、供销社抢生意,我一包卖八分,但是一包赠送别人几根,这不犯法吧。
此前对于这种漏洞,供销社当然知道,不过影响不大,毕竟商人卖得再多,他们的批发货源始终在自己手中,就算自己零售少了,但是批发就找补了回来,且销售量比此前更多,不仅没啥损失反而赚得更多了,所以当然就默认了这种行为。
不过现在不同了,国有工厂开放订单后以后,个体商可以直接向工厂订购,这一下子要了供销社的老命,无论是地方供销社还是国营商店此前都是靠垄断被动销售,但人家个体商不仅主动销售,价格还便宜。
杜逢民主任是苦水一顿倒,都怪那些无恶不作的奸商的啊,是他们哄降物价,导致商品市场价格体系被破坏,供销社和地方国营商店搞得是生意都做不出去了,对于这种投机倒把、公然抢国家利润的恶劣行径,必须要坚决彻底的予以打击。
只是他的话说了半天,总理却是并没有予以支持,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如果放在以前这恐怕确实是一个恶劣的行径,甚至要上升到国家高度进行政治打击,但是自从他认真的看完市场机制的相关经济学书藉,又与张培刚、方叶等人讨论过相关问题后,认知已经完全不同了。
问题不在于个体商人身上,只要他们不是囤货居奇、哄抬物价,那么在市场价格竞争机制下,这种情况就必然会出现,新中国刚解放那会儿,商人是哄抬物价,现在人家是哄降物价,那么问题来了,物价降低了是好是坏?
很显然,从经济的角度来说,物价在正常的价格范围内波动是正常的市场经济行为,缝衣针出厂价一包三分,个体商无论是私下非公开的五分或六分批发,虽然就法令条例上面来说确实是违令违例了,但这同样不是个体商的问题,而是过去的相关法令条例存在问题。
同时,这也在说明,过去全国国有化下的价格机制是不正常的,这个话早在两年前,方叶就向总理说过,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价格,要么高估要么低估。
就以缝衣针来说,它的市场价格就是高估了,两分五的出厂价,全国统一销售价却是八分,其价格高于出厂价两倍有余,这个价格根本不合理,这世界上哪有200%利润率的?纯纯就不符合经济逻辑嘛。
从另一个方面说,作为—种时下的民用必须品,老百姓家里缝缝补补,针头线脑根本少不了,而在必须品上加以不合理的价格,那么这样的价格就是对老百姓的变向剥削。
这样的商品还不少,比如小号搪瓷茶缸一元一个,相当于四斤多大米,是中等农民家庭,年总收入的一到二百分之一,是一个农村劳力月开支的二到三分之一,能买二尺四寸布,够给小奶娃缝套夏衣了。
因此,以当前人民币在国内实际价值,缝衣针一包正常零售价应当在三到五分,小号搪瓷茶缸不应高于五毛,水瓶不应高于五元,普通热水瓶二到三元是合理价,但现在仍旧再卖七八元((比此前降低了二三元),相当于六十多斤大米,仍旧离谱。
比如,农村家庭富裕之家孩子结婚时陪嫁两个热水瓶,还得在上面绑上大红花,摆在显眼的地方,这不是来搞笑的,要知道印花的铁制热水瓶,一只十几元,高级的得到二十多,妥妥的高级工业品,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至于三转—响,那是城里富裕人家才配置得起的。
只不过相比起以前,现在无论农村还是城里,这种富裕的家庭越来越了,所以市场上的零售商品和普通工业品销量比以前要好,但这不表示价格体系是合理的,相反的十分不合理。
过去两年来,国家要做的调整,就是逐步打破这种非正常的价格体系,但是直接从源头的生产物料下手显然又不合适,主要是损失太大,那么就只能引入销售市场价格竞争机制,这—做法的主要好处在于,在生产端价格相对不变的情况下,促使销售市场价格变化。
而向个体商开放国家工厂订单就是最直接的举措,将原本处于国家全面垄断的销售推向市场,由他们间进行相互竞争,这一竞争有得利方是国有工厂和老百姓,次利方是个体商,而很明显国有商店和供销社如果没有好的应对措施,那么必然会在这轮竞争中损失惨重。
除此之外,—九六九年开始,国有企业也开始要面临民营企业的竞争了,不过这个过程没有供销社来的这么迅速,毕竟现下民营企业才刚刚开始发端,生产资料完全控制在国家手中,民营企业想要对国有企业构成挑战还不现实。
一九六九年,全国新增民营企业(不含庆州地区),共655家,全国平均三到四个县才一家,这些民营企业多数都是此前公私合营时的股东,他们手中有国家分红利息的钱,还有一部分来自于个体商爆发户,这些人完成了首轮原始积累,拥有创办企业的资金。
谁得利谁支持,谁失利谁反对,这是一个朴素的道理,总理自然也知道,但是国家政策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计较国有经营单位一时的得失,这个政策的背后更宏观的目的,是为了向全民进行一轮利益分配。
过去这个分配得利的利益主体是国家和工人阶级,城市普通居民、手工商业者、农民被完全排除在外,甚至农民是所有阶级中,被单方面收割的一方,粮食价格低、义务劳动多、工商业品消费还要被收割一轮,对于全国农民来说,其景象可谓惨绝人寰。
然而,一个现实情况是,这种收割,割到了六十年代初期发现越来越割不动了,全国工人阶级四千多万,他们的工资水平与支出也不低,过去国家从他们身上搂钱过来发展,这使得工人阶级事实上也没多少钱可以消费,社会主要消费市场很快饱和,各种工业品卖不出去。
至于广大农民身上,那就更割不动了,农业等主要产出国家割了十几年,义务工也割了十几年,部分地区的贫穷农民变成了赤贫,一家人穿一条裤子,除了一条破命外,也没啥可割的。
光发展不分配,或者有限分配、不合理的分配,造成了国家发展出现了问题,这些年来国家大力发展工业,全国各类国有、公私合营工厂已经有29万家,全国具备一般工业品消费的人群约两亿,但平均一家工厂的产出,所销售人群不足七百人,想想有多可怕。
几年前,全国工厂还只有24万家时,方叶将计算器一按,然后递给了总理,当时将总理都给震住了。
虽说这种平均算法极不客观,但是也可窥见一斑,也就是说制造工厂太多,而销售市场太小,在这种情况下,不是要建更多的工厂,而是要看工厂的全国分布合理性,产业的完整性以及工业技术的发展水平和工商业品的丰富程度。
由此,方叶指出全国工业升级已经是不得不做的工作,而且发展第三产业也迫在眉睫,若将工人就业主力都放到了第二产业上,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制造那么多东西给谁用是一个大问题。
因此过去的八年间,粮食的收购价格已经提高了三次,工人的工资水平,每年都以2%至10%在增长,过去工业重复建设的问题也提到了国家的高度,国家开展了一系列举措,一直到1969年,全国的主力消费人群增加了一个亿,达到了三亿人。
而全国剩下的五亿人中,约两亿多人也有了基础的工业品消费能力,起码布料、毛线、锅碗瓢盆等,这些—般工业品也能买得起了,几年调整下来,特别是单干以后,农民的收入相比以前有了较大幅度的增长,全国六亿多农民都跟着受惠。
工业商品卖得多了,服务也得跟上,这其中商品与服务是延伸关系,过去将服务简单的理解为售后,实际远不止这些,社会的服务包含各个方面,有产品售后服务、家政服务、家教、外卖、装修、家电维修、住宿、文娱、物流等等,能够提供和拓展多样化的行业服务种类。
比如产品服务除了售后外,还有基础维修、服务多样化、升级服务等,就像你家买了收音机、电视机,要搞个东西盖一下吧,各式各样的布帘不就来了嘛,这就是多样化服务。这些服务能为社会带来大量的就业,还促进了社会整体的便利、和谐与幸福程度。
过去计划经济的思路里,这些知识根本不存在,对工业、经济、市场三方面的相互关系认识也比较单一,甚至于在现今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说发展市场那都是不正确,不符合政治的,比如在苏联式社会主义国家,国家必须掌握一切资源和社会生产活动及分配权。
国家让生产什么就生产什么,让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国家发给什么,人民就用什么,任何个人实际上没有选择的权力,在这种模式下,社会生产和消费结构都单一,社会资源利用不合理,造成了大量的浪费。
现在对于这一切总理都是无比清楚的,包括现下供销社所汇报的情况由来,因此他对杜主任说道:“逢民同志啊,工商品的价格适当的下降对于全国老百姓来说是一件好事情,不能因为供销社短期内受到了一些损失就认为这是投机倒把,那些个体商人也没有囤货居奇、哄抬价格不是。”
杜逢民说道:“可是这么一搞,供销社的生意还怎么做?那些个体商,一个人一个门面,就能做生意,而我们供销社和国营商店要养那么多人,要发工资,要吃饭,若继续这样下去,职工的工资怕都要发不出来了。”
自1962年全国供销批发公司成立以来,供销社上下那是真的过上了好日子,1968年的巅峰时期,全年总经营额150多亿,占全国GDP的二十四分之一,利润二十多亿元,—举超过华昌集团,成为全国排名前五的超级利润企业。
其职工待遇更是好的出奇,各级干部子女、关系户,那是扎破脑袋都要进去,而去年利润一下子跌了好几个亿,并且这一情况还在持续恶化,以至于年终时福利都少了,上下因此抱怨声极大,这让谁能受得了。
总理听着对方的不满,问道:“就你们看这个事情要怎么办?”杜逢民回道:“不能再让个体商人这么将市场破坏下去了,我认为还是要回到以前的体制中去,供销社依旧负责向个体商批发,价格必须统一,不许破坏国家销售价格体系。”
总理说道:“这是你的意见,还是供销社的集体意见?”“是我个人的意见,也是供销社的集体意见。”杜逢民说道:“去年一年就损失了近四个亿的利润,国家损失巨大啊,若不加以改变,今年国家的损失可能还会更大,两年下来,国家得损失七八个亿,甚至更多。”
总理听此,笑着问道:“逢民同志觉得这是一个经济问题,还是一个政策问题或者是政治问题?”“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政治问题。”杜逢民回道:“根据1963年3月,国务院颁布的《关于打击投机倒把和取缔私商长途贩运的几个政策界限的暂行规定》,现下的这种行为严重的侵占了国家利益。”
“而1968年,对过去的这一‘暂行规定’进行了大幅修订,使得个体私商的非法经营行径越来越猖獗,所以我们向国家建议,恢复1963年的规定,严格打击个体私商的非法经营活动,保障国家利益。”
1963年的规定中,个体私商是不能进行转手批发、长途贩运的,经营活动仅限市或县内,也就说市县、县县之间都属于长途贩运抓到了就是罪。
但这里也有一个特例,同安示范市不在管控范围内,条例中是确载明不含特许经营地区,也就是同安示范市有特许经营权。全国各地的个体批发商,只要是获准从同安批发出去的商品,就可以长途贩运和销售,这也是过去同安小商品批发市场经常为了货品打架斗殴的原因。
听到杜同志如此说,总理收敛起了笑容,问道:“杜主任是怎么看待,国家允许个体商人获准从国有工厂从事订单批发经营活动的?”这一问,将杜逢民给问住了,他好一番思索后,才说道:“国家这么做是为了促进商品在全国的流通,带动国有工厂的业务增长,工商业品价格的下降也有利于老百姓,总体对国家是有利的。”
总理笑了笑说道:“你这个看法还算正确,但不全面。”说完,总理向他详细的解释了起来,一番讲述之后,杜逢民这才幌然大悟,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太多了,新经济政策的进—步推行是一方面,解放市场是一方面,推动国有、公私合营企业的发展又是一方面,还有更多的方面。
最后总理也很直接的说道:“供销社获得全国商品对个体商户的批发机制,它并不是一个长期的机制,而是一个现阶段的权宜之计,国家进行相关政策的调整,是站在了全局的高度进行的考虑,这个调整开始前,中央就已经知道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形。”
“那中央的指示是?”杜主任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总理很干脆的说道:“机会给了你们供销社,能不能把握得住就看你们自己了,如果你们能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么中央也很高兴,如果不能,那就要回到以前,供销社继续只负责三农问题,至于其它经营方面,则全面退出,将其交给市场。”
杜逢民张了张嘴,他被总理的一番话给震住了,让供销社批发公司去参与市场竞争,我的天,国有单位现在混到了要与个体商抢饭吃,国家单位的身份何在?脸面何存?明明一个政策就能解决的事,为啥要这么干,实在是太不公平、太残酷了,这可怎么办!?
他原本的想法是通过向总理汇报(告状),将新的政策扭转回来,而国家只需要一个指令,全国那些私商通通都得凉凉,到时供销社就能回到过去,继续把控全国民用工商业品批发,继续搞垄断吃独食,可现在总理根本不同意,反而告诉他,是生是死全凭自己。
当初,方叶向中央建议,利用供销社搞批发时,就已经说得很明白,它是国家现有计划体制下的一种无奈选择。
以过去国家的资源,如果向全国猛然开放,必然会造成市场混乱,到时个体商人囤居齐货、哄抬物价的问题必然发生,显然在新经济政策本身在党内就有质疑的情况下,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必然会受到更大的抵制,因此才采用了这种保守的策略。
过去这几年,供销社对于平抑国家物价、促进社会工商业品流通方面,确实做出了不小的贡献,这是没得说的,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也出现了另外一些问题。
供销批发公司垄断经营吃独食,赚取了大量的利润,福利是一年比一年好,导致对于‘三农’问题都没有以前那么关心了,毕竟同一个体制内,搞三农的上山下乡、风吹日晒,没啥利益可赚,但是批发公司却是吃香的喝辣的,内部谁心里也不平衡。
纷纷扰扰,闹了几回,最后供销社内部雨露均沾,大家的福利待遇都增加了,当然批发公司的人福利还是要多一些。
这也导致供销社事实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型营利性组织,它过去的职能开始退化,讲求追求利润,内部走门路、托关系成风,从过去一个普通的中央部门,一下子变成了许多人都盯着的香钟续。
然而,作为一个国家单位,不是说不能有经营活动,而是主次要分明,供销社是国家农业发展的重要组成单位,负责国家‘三农’政策的宣传,其次是农资、农副产品的调配和经营,促进农村经济的发展,现在好了,变成经营性‘集团’了,这还得了。
不过,现在总理也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毕竟一个批发公司一年给国家创收二十多亿人民币,有力的支撑了中央财政收入的增加,这块肥要是直接割了,还是很不舍得的,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这么多钱让个体商赚去了,心里多少觉得哪里不痛快,这其实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惯性问题。
革命者干了一辈子革命,结果革到现在,国家的利益开始向私人分配,这不是在鼓励私人资本的发展么,虽说大的方向都已经明了,国家迟早要走出这一步,但真到做的时候,还是做不到彻底的放开对私人资本的偏见,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能允许私人建厂,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要知道,迈出这一步,中央上层是做出了多少的思想斗争,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不是上面说这样搞,就一呼百应,反对者从来都不缺少,也不是说反对的就都是‘反面’是‘坏人’,只是各自站的高层和角度不同,对于政策的看法自然也就不同。
就比如新经济政策,从1964年颁布,到了1969年才正式成为国家新政策,过去的几年里,反对者有之,支持者有之,不理解的也有之,从认识到理解需要一个过程。
而新经济政策,它所涉及或者说触及的改革方面其实并不多,计划经济体制依旧,说到底其没有达到捷克新经济政策的高度,甚至也达不到1968年苏联‘新经济体制’改革的水平,然而好处就在于,1968年苏联的这个改革提出来后,使得中国国内的争论基本平息了。
过去南斯拉夫被认为不是纯粹的社会主义,而捷克搞改变体制的新经济政策,结果被苏联一巴掌拍到地上,但是苏联自己也搞了,中国国内的反对者也就再也没啥话说了,这对于党内的争论平息确实是一件好事情。
第584章 建设时代((三)
东门外昌平,一行车队七绕八绕来到了居民区边上的一座二层瓦房旧楼前,车子停下,彭市长快步来到邓副总理的车门旁:“邓副总理,这里就是长城钟表厂了,这是中央《关于开放和发展私营工商业相关政策》下发后,我市创办的首个私营工厂。”
邓副总理微笑着四下环顾了起来,这里四周都是居民区,眼前的二层小楼面积不大,显得也很陈旧,看建筑有些年头了,厂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牌子,上书‘北京市长城钟表厂’,不过铁栏框大门倒是被油漆刷得崭新。
“既然到了,那就进去看看吧。”邓副总理笑着向彭市长等众人说道。随行人员里方叶也在其中,他受到邓副总理的邀请,一起参加本次全国私营工厂的考察活动,希望通过这次考察,了解私营企业发展的实际情况。
自1969年,国家正式允许私营创办工厂以来,一年间全国冒出了六百多家私营工厂,但这些工厂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从事技术性行业的极少,大多数都是手工艺制造、副食品加工、服装制作、轻工纺织等,搞机械的极少,而搞电子的目前更是一家都没有。
一行高级小车停在工厂门口,将厂子看大门的老头儿吓了一跳,连忙朝着车间跑去,就在邓副总理几人推门而入之时,车间里奔出了一位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自着长围裙满身都是油渍的老人家。
“领导好,我是厂长徐宝任,请问各位领导有什么指示。”老人显得很紧张,毕竟眼前的一行人,个个身着高级干部服饰,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彭市长立即介绍道:“徐厂长,我来介绍下,我是市长彭珍,这位是中央的邓副总理。”
徐宝任听此一阵慌乱,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邓副总理上前笑着伸出了手:“徐厂长不要紧张,听说你们厂是中央鼓励私营工厂以来的首个工厂,这可不得了哟,这才过来看看。”
徐宝任连忙拿手在身上擦了擦,不过手伸到了半却又停了下来:“邓副总理,您看我这,脏了您的手。”
邓副总理并未在意,而是又将手一伸,握了起来笑道:“今天不告而来,要做一回恶客,徐厂长不要赶我们走就好。”
他的话一出,便引起了一阵笑声,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就见徐宝任说道:“哪里哪里,邓副总理和彭市长能来我厂,小厂蓬荜生辉,只是厂子初创,乱来很,望中央首长们见谅。”
“无妨。”彭市长说道:“我们来主要是了解下你们厂的生产和经营情况。”
“请请请。”徐宝任不住的点头,抬手就进中央首长们进去。
一行人进得车间来,抬眼望去,与其说这是一家工厂,不如说更像一个作坊,整个车间大约三百来平米,里面摆着冲压机、小型车床、小型齿轮加工机床,普通钻床、铣床,仪表车床,这些加工设备都只有一两台,除了仪表车,大多数也都是旧机床,还有一些木加工工具。
“抱歉,厂子就这么大,里面也乱,还请副总理见谅。”徐宝任连忙道歉。
邓副总理却是鼓励道:“这些设备凑起来可不容易哟,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能响应国家政策创办工厂,就这两点就不得了了。”
彭市长在一旁说道:“徐宝任同志,原先就是做钟表的,1944年在北京创办了长城造钟厂,新中国成立后,该厂和恒顺仪表厂合并成立了北京手表厂。”
“噢,原来还有这么个故事,看来徐厂长对我国钟表事业的发展是做出了贡献的。”邓副总理说道:“老骥伏犁,志在千里,如今又在为新中国私营制造业发展做展出新贡献,值得肯定啊。”
“不敢不敢。”徐宝任见邓副总理如此肯定自己,紧张的心情也放了下来说道:“自从退休后,便整日无所事事,去年听闻国家有了新政策,便想着趁自己还能动,出来做些事情。”
邓副总理点了点头,打量着正在忙碌的制造现场问道:“你们现在主要生产的产品是什么?”徐宝任指向一旁的工作台上的座钟说道:“目前主要是生产座钟。”
“手表没有搞吗?”邓副总理问。
“首长,不瞒您说,我们是想搞,但是您都看到了,就目前这些生产设备是造不了手表这么精密的零部件的,而座钟结构相对简单,生产难度也不大,所以先搞这个,等将来有条件了再来造手表。”
邓副总理又问道:“现在厂子里的生产和销售情况怎么样了?”徐宝任回道:“厂子去年六月注册下来,设备虽说两个多月就凑齐了,但是熟练工人不好找,全厂目前有二十五个工人,除了七位年轻人,其余都是请来的退休师傅,一直到去年十月才全部凑齐。”
“十二月第一批十台座钟生产了出来,不过我们厂子没名气,国营商店和商场不要,只能通过私营商人销售,到目前为止一共卖出去了四十五座。”
邓副总理抿了抿嘴说道:“这么说来,厂子到目前还是处于亏本状态。”
徐宝任点头:“是的,每个月要亏近四千元。主要亏损是人员工资、厂房租金和生活水电等方面。”
“每个月要销售多少台才能保本?”“要卖一百台才能保本。”徐宝任回道。
邓副总理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的生产材料和设备从哪里来?”“政府帮了我们大忙,生产材料不少都是由政府从国有工厂调来的,设备也是政府帮助搞来的。”徐宝任回道。
“我看这些设备很多都是旧的。”邓副总理指着那些车床、冲床说道。
“呃。”徐宝任答道:“厂子刚办,新设备太贵了买不起,旧的也能用。”
邓副总理也没多想,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自古创业艰难,用旧设备倒是可以理解,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销售,并不是做出产品就能卖得出去,而且工厂里很多都是硬性开支,特别是对于一个新厂来说,每个月有一百台的销售压力,一直到嬴利,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
邓副总理参观完车间,而后看向了方叶问道:“方同志怎么看?”徐宝任并不认识方叶,只到彭市长介绍他的身份后,徐宝任连忙认真的听了起来,这可是华昌集团的董事长,他的生意观点必定对自己的工厂受益无群。
方叶略作思考说道:“就个人的观点,首先要了解行业动态,国内目前生产座钟或者挂钟的工厂是个什么情况,这个要熟悉;其次是市场动态,市面上对于这类钟表是个什么态度;再次是竞争优势,产品定位、价格优势、技术优势这些都要考虑。”
“最后是销售渠道,能生产不表示就能卖得掉,如果销售渠道不能打通,那么销售必然受阻。对于一个新产品来说,从社会接受到认可需要一段时间,而如何让市场接受,首要是打出知名度,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广告,北京电视台、广播电台的广告费用并不高可以考虑试试看。”
“同时,要将货铺出去,给销售商让出足够的利润,前期为了打开渠道,可以采用寄卖的方式,也就是将钟表放到个体商店里,卖掉了再结账。远的不说,就北京、天津两地就一千三百余万人口,一百多万个家庭,就算百分之一的家庭有需求,就是一万台钟表。”
“等将北京、天津两地市场打开了,每个月怎么着也有三五百台的销量,再向河北、东北、山东等省周边主要城市拓展,而现在国内做钟表的企业本就不多,挂钟座钟这一类相对更少,因此就个人看来,这个市场还是很大的。”
“现在产品已造出来了,最主要的还是确定销售渠道,打开产品知名度,主动积极的去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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