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将这些朔风霜华收集起来。
不过,徐永生这时忽然感觉,漫天黑风,像是比先前小了一些。
头顶天空中,隐约有少许月光洒落。
徐永生正心中微动之际,忽然便听远方大营那边,响起号角声。
敌袭!
徐永生猛地转头,朝那方向望去。
燕然人和云卓人的主力部队,当前确实去河东了。
但在一位云卓异族武道宗师的带领下,仍有一支偏师,冒着被朔方军回师夹击的危险,借着黑朔风掩护,渡过大河,奔袭灵州腹地。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灵州城和灵州大营,就在大营北面旷野中,便忽然有疾风激荡。
黑朔风映衬下,仿佛是白色的流风,向四面扩张,竟然在黑风中强行圈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然后,流风继续向外扩张,一圈又一圈。
最终足足有三圈白色的流风,拦截靠近这里的云卓人马。
“三省归元牢……”
带队的云卓部落之长,身为武道宗师,平生跟南边大乾皇朝没有少打交道,见状当即心知肚明:
这路儒家武道宗师施展的绝学,精妙而又强大,但需要一定时间的提前准备。
他们此番突袭,已经失败,在对方预料之中。
果然,主持三省归元牢围困云卓众人的谢华年现身,面上神情镇定自若。
他虽不知对方具体何日来袭,但早已枕戈待旦。
就算眼前云卓人马冲破三省归元牢也无妨。
有这会儿时间,大乾朔方军后方大营人马便集结起来,开始包围对方。
更何况……
三省归元牢外,北方,另有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极速向灵州城靠近。
那提着长矛仍有豪情要攻破三省归元牢突围的云卓宗师远远望见这路人马,才是当真面色一变。
从北方他们的后路来,但不是他们的援军。
赫然也是一支乾军兵马。
为首者跨坐在更胜飞龙驹的异兽无角麟之上,连人带坐骑,体表全都笼罩厚重铠甲,仿佛庞大的移动堡垒一般。
其人面目五官不似谢华年那样露在外面,而是全笼罩在面甲之下,只有双目露出。
但旗号已经摆明,正是黄永震长子黄泽,在灵州军里与谢华年并称,为谢峦帐下左右手,乃是一位走纯武夫路线的宗师层次军中大将。
他原本是随谢峦、黄永震出征,此时却无声无息潜回大乾本土。
从时间上来说,自然不会是今天才匆匆赶回。
那云卓宗师猛地收回视线,望向谢华年。
谢华年神色平淡。
三日前,黑朔风刚刚起来的时候,他送往前线的军报里,便向父亲谢峦提议,请黄泽回军。
如今,正好前后夹击。
那云卓宗师微微沉默一下后,便即果断收回望向远处黄泽的目光,转而一矛就先全力戳向面前的谢华年。
城北一场激烈大战顿时爆发。
而与此同时,城西金堂庄园附近的黑朔风,似是比先前更小了一些。
庄园内,灯火摇曳。
熔金奇火,这时难得弱了少许,金堂内暂时封炉。
庄园内的民夫不知所措,周围风声弱一些后,他们隐约能听到城北方向传来激烈碰撞声。
联想到先前的战事,民夫们都惶恐不安起来,担心是草原异族杀过大河来了。
真正主持金堂的人,此刻倒是安然,还犹有余暇,一边听曲,一边饮酒。
得谢华年先前拜访,被其称为“德方先生”的王淳,正是受内廷派遣来到朔方的监军总管。
这位身材高大,面白无须,外貌看上去颇有些仪表堂堂的大宦官,此刻悠然端坐金堂内,悠然望着窗外灵州城北方向:
“还真让谢华年估着了,草原上这些喂不饱的孤狼野狗就是贪心,去咬河东一口不算,还非要来咬朔方,也不怕撑坏肚子崩掉牙?”
王淳身边一个身材相对瘦小,同样唇边颌下无须的中年宦官笑道:“有淳公在,这些草原蛮子当然讨不了好去。”
王淳听了听外面的风向,忽地一笑:“却也未必。”
那瘦小太监钱笃闻言讶然。
王淳悠然说道:“当前只是云卓人现身,还有燕然人呢。”
钱笃微微犹豫一下后说道:“淳公,那咱们是不是入灵州城为妙?虽然金堂这里经过精心打造,防御之能足以胜过许多城池,但谢家父子毕竟有几分本事,经他们精心打造的灵州城,怕是比金堂这里还更坚固一些……”
王淳点头:“不错,有宗师镇守,再有多人协力,灵州城确实是难得坚城,更胜过咱们脚下的金堂。”
当今乾皇登基早期,对内廷宦官约束较为严格,但随后渐渐放松,乃至于栽培不少得力内侍。
宦官不仅可以读书,更可以习武。
除了宫外的武学宫外,内廷同样设有内学宫,专门培养有天资的内侍。
民间常言,除了武学宫外,想要学武,尤其纯武夫,主要两条途径,一是边塞从军,二是江湖打滚。
这其实少算了一条,只因大部分人从来不会考虑。
那就是进宫。
只不过进的不是外间武学宫,而是大内。
男子割自己一刀,大部分情况下并不影响修习练武。
内廷中亦有人才脱颖而出。
他们同样是乾廷皇室统御天下的一部分支撑。
王淳,便是一位内廷少有的四品宗师,并且还是修习儒家路数的宗师。
“谢华年先前也来了私人信件,请我先散去金堂劳役民夫,并带金堂里其他人一起入灵州城坐镇。”王淳悠然说道:“只是灵州虽好,咱们还是要留在这金堂。”
钱笃先是茫然不解,继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淳公的意思是……”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钱笃说话便无顾忌:“金堂小而灵州大,可是一个有您镇守一个无您镇守,就反过来变成金堂强而灵州弱了,燕然人就算来袭也怕谢华年他们回援,所以只会速速劫掠一番就离开,就算来的是个宗师,也不会费力气来攻打有您镇守的金堂,他打灵州比这里方便多了?”
王淳笑而不语。
钱笃也放下心来,但还是有些顾虑:“灵州郡王那边回来,面上许有些不好看,如果奏报陛下……”
“金堂,才是我们的根本,守灵州而忽视金堂,有罪无功,只要守住金堂不失,陛下御前我们便没有任何罪过,三日前接到谢华年的信之后,我便第一时间将坚守金堂的安排奏报给陛下了。”
王淳淡然道:“谢家父子那边,我相助他们迁移民户便是,这朔方人多了,我们待着也舒服。”
而王公公另一方面不足向手下人言明的考虑,则是随着谢华年也成长起来,谢峦根基在灵州越发深厚。
随着时间推移,身为监军的王淳越发感觉谢家势大难治。
此番虽然不说给谢峦出兵拖后腿,但王淳也有心暗地里卖个破绽,让谢家和灵州吃些亏,将来才更好相处。
反正说破大天去,只要守住金堂不失,他王公公便不算失职……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心中一惊。
金堂外原本小下来的黑朔风,忽然猛地重新变大!
接着便有巨大黑影,借风势冲撞金堂庄园。
第114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第四更
王淳感觉到不妙的同时,耳边紧跟着就响起一声凄厉狼嚎。
虽然是夹杂在风声中,但王淳还是听到了。
尘封的记忆,这一刻仿佛随之开启。
“啪!”
他手里酒杯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本就心惊肉跳的王公公,猛地从凳子上跳起身来:“这畜牲怎么来了?!”
钱笃茫然失措的同时,王淳已经冲出室外。
眼前黑暗在消失,月光重新洒落。
但黑朔风不是就此散去,而是受某个存在引动,竟然凝聚在一起,以至于无形的黑风此刻像是化作有形实质一般,仿佛尖利铁锥,居高临下,指向金堂庄园。
在那黑风簇拥中,一头身形巨大仿佛小山峰一样的黑狼,背生双翼,悬停在半空中。
其碧绿双眸发出的凶光,这时比天上月光还要更加引人注目。
巨狼背上双翼震动之下,风声愈发呼啸。
这是一头啸风狼王。
相当于人族武道宗师般的存在。
燕然族来这里的人,确实只是一支偏师,仅有武魁带队。
但他们之所以敢跟云卓人合伙一同袭击灵州腹地,便在于这头啸风狼王。
王淳的猜测有其道理在。
如果当真是一位燕然族的宗师高手,那出于难易和时间考虑,他更可能选择没有大乾宗师坐镇的灵州城,而非这座金堂。
虽然以单位面积来说,金堂中财富肯定更高,但燕然人不得不考虑攻打金堂的时间和大乾高手的回防速度。
来去如风,抢一票就赶紧闪,才是他们的行动方针。
可是,来的是妖,不是人。
燕然人当前与这头啸风狼王,更多是合作关系,还没能当真驯服对方。
至少,在场的燕然武魁做不到对这啸风狼王令行禁止。
灵州城和金堂之间,啸风狼王选择金堂,那燕然人便也只能跟对方一起来金堂。
至于啸风狼王选这里的原因?
私人……私狼恩怨。
王淳只是听到那声狼嚎,便想起自己当初曾经与这样一头大妖交锋,双方两败俱伤。
这啸风狼王极为记仇,是专门冲着他王公公来的!
他在哪里,啸风狼王就攻击哪里。
“这群草原蛮子几十年了都没成功驯化过五品以上的大妖,这次怎么突然就成功了,而且还是驯化这么一个主儿?”一向以大儒面目示人的王公公,此刻气急败坏再顾不上风范可言。
他只能连忙指挥金堂的防御,自身居于最牢固的金室内,调动庄园内重弩,向上方攒射,迎击来袭的啸风狼王。
当年双方是两败俱伤的局面,现在他占据地利……却未必能赢。
王淳脸色阴沉,看着道道黑风汇聚在啸风狼王身边。
上次一人一妖交手的时候,他没有金堂地利,可当时的天气也不是眼下黑朔风弥漫。
啸风狼王创造不了黑朔风,但在当前环境下,它可以借助黑朔风之力!
仿佛从无形压缩凝聚到有形的黑风,重重砸落,相助啸风狼王不断攻击金堂。
双方霎时间拼得火星四溅。
但随着时间推移,王淳越来越落下风。
啸风狼王凝聚的黑朔风散了重聚,不断引动周围黑风。
金堂的防御禁制和众多重弩,却在一次次碰撞下逐渐凋零。
王淳这时已经不是面色铁青,而是面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