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熔金铸器,自然不是凡俗中人可以经手。
须有武道修为在身的大匠主持,然后再有世俗中的能工巧匠从旁辅助。
而被征发的百姓,进不得真正的金堂,他们都是在庄园内金堂一旁的火堂炭室忙碌,烧炭供火。
如今秋意渐浓,西北边塞之地寒冷,火堂炭室内外忙碌倒还罢了,夏日里此地便是真正的人间洪炉了。
徐永生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重新转向那对祖孙。
从先前乡间邻里的谈论中他得知,眼前这祖孙二人算是相依为命。
小姑娘的父母,也便是那老人的子女,先前已经意外亡故了。
但这一户的徭役,还要继续服。
老人如果不来金堂,便该是那小姑娘来了。
朔方人口少,但一座金堂设立在这里,徭役却是极重,躲不开的。
老者能在农忙后天气渐寒来这里,已经是乡里照顾一番的结果。
而如果再往前推的话,此前谢三娘子在家乡施医赠药百天,便是在那处乡间。
得名医问诊施药,老人家旧病才见好,否则怕是今年秋天未必能妥帖扛过这一次劳役征发……
“阿圆?”
金堂内,这时又有一队人出来,却不是百姓了。
为首几人中,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还有一对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女。
少女正是谢初然。
她初夏时节为了施医赠药之事曾经专门归家一趟,亲身到乡间,对这个小姑娘还有印象。
但这时看着那祖孙二人,她微微一怔后,便即明白过来。
那老者连忙带着孙女行礼问安:“三娘子安好。”
谢初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哥谢华年。
谢华年神情如常,目光平静如水,转头和身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言道:
“从内地迁户到朔方这里的事,还需要借重德方先生之力,与家父一同上书,请陛下恩准。”
那颇有几分儒雅气息的中年宦官视线从老老小小的民夫身上扫过,面不改色微笑点头:
“兰山先生客气了,如果可以,王某也不希望太过损耗当地民力,实在是朔方丁口一直太少,来来回回不够分啊。
若能有更多青壮分担徭役差遣,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此事合则两利,王某一定配合灵州郡王和兰山先生。”
谢华年言道:“全拜托德方先生了,既如此,愚兄妹不打扰了,先生留步。”
那中年宦官又多送了一程后,方才目送谢华年、谢初然兄妹离去。
谢初然看看那对祖孙,想要开口,视线扫过周围其他民夫后,最终只得一声轻叹。
倒是老者带着小姑娘行礼:“大郎君、三娘子慢行。”
晚些时候,老者和其他民夫重入庄园,那名叫阿圆的小姑娘与其他送饭的人陆续归家。
谢家兄妹二人看见远方徐永生,谢初然有些意外。
徐永生冲他们点头致意,然后与他们合流,一同离开金堂庄园。
谢初然并非不知此地情形,但默默走了一阵后,还是禁不住开口:“大哥……”
不必她多言,谢华年便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先示意随从放慢脚步,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后,方才轻轻摇首:
“十年来,许多人上书,请陛下暂关琼林、大盈两仙库,暂停各地金堂,当中也包括父亲。”
谢初然于是沉默。
上书结果,她同样知晓。
有些人,如谢峦等等,乾皇或是充耳不闻,或是下诏训斥。
更多的人,则直接就被乾皇贬斥罢免,甚至下狱问罪。
而十年间,金堂越建越多,两座仙库越来越满。
听说,还扩建过。
“咱们朔方这里丁口少,又是边塞荒芜之地,父亲几番上表陈情,金堂需上缴的珍宝远少于中原内地各州县,但也正是因为先天不足,丁口少,又有大军劳役,所以百姓徭役始终很重。”
谢华年边走边说道:“眼下只能争取从内地迁一些口户过来以充实朔方,再争取顶住此地金堂不要提高征收,如此摊在朔方百姓头上,大家负担都轻松些。”
沉默片刻后,谢初然低声道:“有办法令陛下停了这么重的税赋徭役就好了……”
徐永生闻言,略微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谢初然。
谢华年同样惊讶,回过神来后,他忽然想起徐永生就在身旁,转头看去,就见徐永生略微惊讶之后便即恢复平静。
二人皆默默不语,就这么同谢初然一起返回灵州城。
第二天九月十五一早,灵州城门打开,便有大队人马出城。
徐永生观察旗号,发现是齐王秦太和随扈一起离开灵州。
早饭时从谢初然那里得到消息,齐王殿下当前是赶往河东。
那边也同时出现了燕然人和云卓人的斥候。
相对而言,同为大乾北疆重镇,河东眼下比朔方的边防还要更虚弱一些。
朔方军还有力气出河套干涉北阴人内乱。
河东军则是能守稳自己一亩三分地便谢天谢地。
倒不是河东军比朔方军弱。
而是他们那边当前内部不平。
娲山,正在河东与河北交界处。
禁军针对隐武帝和娲山的围剿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片区域一片区域的犁地,势要把娲山翻个底朝天。
朔方军对此可以不过问,河东军则要奉命配合。
连云州郡王林修都亲自前往娲山北麓坐镇。
当此情形下,河东边塞也有燕然、云卓斥候活动,河东自然也紧张起来。
齐王秦太于是前往那边,暂代云州郡王林修坐镇,以防燕然人、云卓人趁虚而入。
之后接到的消息表明,齐王当机立断是正确的。
很快河东边塞飞报,有燕然、云卓大部队云集,大军压境。
齐王秦太紧赶慢赶,刚好赶上。
朔方这边,也第一时间报讯给前方谢峦、黄永震等人。
“这风……”
灵州城内,正填写军报的谢华年忽然停笔,望向屋外。
夜里,开始起大风了。
不同寻常的风。
大风呼啸之下,天上银盘般的满月竟然被遮蔽,月光飞速暗淡,天地间更加昏暗。
“黑朔风,几十年不曾有过了。”谢华年微微皱眉后又很快舒展开来,继续书写军报,写好后便立即命人连夜送出。
然后,他又连续写私信,同样命人顶着大风连夜送出。
徐永生、谢初然等人接下来,也顶着难得一见的黑朔风,再次出城巡逻,以防有溃兵、贼匪或者敌军斥候趁乱渗透进来。
只是,这场漫天盖地的黑风,持续时间很久,连刮三天。
徐永生一队人从外巡视一圈,返回灵州大营交班时,漫天黑风仍然没有变小。
“好在只是影响视物,风沙不停,不至于吹断树掀屋顶,也就不至于造成巨大的风灾。”
谢初然下马后,拉了拉系在脖颈间的风巾:“不过确实要谨防敌袭,虽说燕然人和云卓人的大部队去河东那边了,但还是需要小心小股流窜的。”
徐永生、鹿婷皆颔首。
风尘仆仆在外吃了一圈砂子,回来交班有另一队人顶替巡逻后,徐永生等人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再过几天,他们轮班还要再换回去。
洗漱过之后,徐永生望着窗外,今夜仍然看不到月光,黑风继续呼啸。
他宁定心神,继续揣摩自身修行的诸般武学。
黑朔风这样的环境下,诸如轻身功法和弓箭射术的施展,都受到不小影响,需要妥善调整才发挥应有功效。
徐永生如往常一样,认真总结,积累经验。
这时候就感觉,当个无礼之徒或者少礼之辈,没那么方便了……徐永生忽然自嘲地笑笑。
积蓄总结完善自身,于儒家武者而言,正是五常之礼的妙用。
五常之智也有帮助,但更多是发现问题。
解决问题的方面,不及五常之礼。
不过徐永生也不着急,自己细细揣摩,有乐在其中的感觉。
虽然外面黑风呼啸,但虚幻谛听仍然风雨无阻兢兢业业继续外出。
前几天它没有带回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但是今晚,虚幻谛听返回带回这样一条信息:
【金堂外,定龙岩上结起朔风霜华。】
第113章 上乘灵性天赋契机其三,朔风霜华第三更
徐永生看见这条讯息,心中猛地振奋。
他这趟来朔方,一方面是参加军中历练,增长自身阅历,另一方面便是想要碰碰运气,看能否在这一带找到朔风霜华此宝。
已经得到游龙长尾和灵明奇芝的情况下,只要再得到朔风霜华与白泽角,他便可以将自己的灵性天赋层次由超凡提升到上乘。
届时提升境界、修习武学的速度都会得到提升,同时进一步拓展自身上限。
朔风,即是指北风、寒风。
朔方这样的地方遇见自然概率更大一些,但也有段时间时间不曾出现。
徐永生这趟过来几日,一直没有消息,心中期望本来都已经渐渐调低,哪曾想今晚谛听忽然带回喜讯。
望着外面呼啸的黑风与弥漫的沙尘,徐永生心中不禁猜测,或许是这场黑朔风带来凝聚朔风霜华的契机。
另一重关键所在,可能在于金堂外的那片定龙岩。
这定龙岩是人为造就,用来配合金堂内的仪礼,凝聚山河龙脉,引动大河灵气,共同汇聚在金堂。
因此定龙岩本身也自有些神妙存在,这时被黑朔风刮了三天三夜,可能就顺势生出些变化。
黑朔风不常有,又是天然形成,人力难为,很难凭借此法频繁造就朔风霜华。
考虑到这一点,徐永生当即起身穿衣,整理一番自己的装备,冒着呼啸大风向外行去。
定龙岩虽然玄妙,但本身不产生奇珍异宝,又处于金堂庄园外,因此平日里少有人关注。
便是庄园里的宦官平时盯着,也只是防人破坏。
而现在外面黑风弥漫,沙尘飞扬,对视线遮挡严重,又无人在外活动,短时间内当不至于有人发现定龙岩上的朔风霜华,庄园里也难发现有人靠近定龙岩收取朔风霜华。
果不其然,等徐永生也花费一番功夫摸黑来到定龙岩上,这里左右不见有人。
连远方金堂灯火,在黑风里都显得模糊朦胧。
他在这片岩石上寻找片刻后,于风沙扑面下,留意到一片淡淡蓝色。
靠近后,即便在寒风里,也能感觉到一阵更凛冽的凉意袭来。
那是一片冰蓝色的霜雪结晶。
徐永生取出一只锦囊,乃是早先谢初然相赠,用来盛装雪岩仙蜕,这时再次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