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看到狮子猫极端沉重,行动不便,似乎这个地方正在本能排斥一切的非龙族生灵,他伸出手,将这狮子猫捞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借助蛟魔王之躯,拍开层层水波。
本身这化身具备的龙族血脉,竟然就这样在这层层叠叠的重压之下,开始凝练,竟然以一种极为稳定的方式开始了纯化,朝着真正的真龙血脉蜕变。
而很快的,周衍就明白了,这地方的排斥之力,和血脉纯化之力,到底来自何处,在这四海龙族祖地的更核心处,悬浮着无数巨大的轮廓。
那是龙躯尸骸。
都是完整到近乎活着的姿态,有的盘成沉睡的环,有的舒展如欲腾飞,有的半没入岩层,仿佛只是疲惫小憩。每一具龙身都维持着生前的姿态,龙首低垂,朝着同一个方向。
龙族祖地的最深处。
周衍能感觉到,那里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以千万年一次的频率,缓缓起伏。
那是墟的呼吸。
所谓的龙族祖龙。
敖璃轻声说:“父王和大长老,就在祖龙的旁边。”
“只有在那里,才能稳住即将溃散的魂魄,等待醒来。”
“我们走。”
……
敖冕来找二长老的时候,后者刚将第三盏茶盏摔碎在地,脸上的神色阴沉不定,一片杀机森然。
蛟魔王当众带走敖璃,住进他的行宫。
这是龙族都知道的事情。
敖显废了,敖璃被夺,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棋局,被那玄甲莽夫一脚踏穿棋盘。
他盯着满地碎瓷,眼底血丝密布,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个个念头在疯狂转动着,而敖冕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了,二长老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情绪,让敖冕坐下。
敖冕捧茶,眸子半阖,看不出情绪。
这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但是明明说是要联手,可是无论是敖冕还是二长老,坐在这里都是相对无言,气氛越发地沉重。
敖冕心思杂乱。
说实话他的情绪之激荡,丝毫不在二长老之下。
蛟魔王随口点破海外三山四字时,他便知道,这看似粗犷的蛟魔王,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们料想的更深。
这是在威胁……
他在告诉整个龙宫,你们那点盘算,本座一清二楚。
恐怕,龙族隐修派核心成员里面,是有共工一系的叛徒了,但是会是谁呢?敖青不可能,他只是个憨厚之辈,应该不会是云崖先生,也不可能是周衍。
可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其他的几个,都是隐修派的核心,是他敖冕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但又说回来,这几千年的时间下来,彼此之间,谁没犯过错,谁没有些黑料?
若说他们里面真的有叛徒,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此刻想过每一张脸。
只觉得除去了周衍,谁都有可能是暗子,每一个都可能是叛徒。
甚至于在反思自己。
会不会是自己露出了蛛丝马迹?反倒是被查出了什么?
敖冕静坐良久。
窗外幽邃海水无声流动,映着他清癯的面容,苍白的须发,那双眼睛终于带着些疲惫,叹息道:
“那蛟魔王来此之后,这龙宫局势,是越发复杂了啊。”
二长老微微抬眸:“谁说不是呢?”
“你说联手,哼……”
“蛟魔王今日所为,老龙君都看到了。”
敖冕颔首:“看到了。”
二长老道:“他带走敖璃,住进行宫。明日便是他的偏殿,后日便是龙王宝座,事已至此,老龙君所说的联手,到底是真的联手,还要想要撩拨我主战派和蛟魔王,你再坐山观虎?”
敖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观虎斗?二长老是说,你我这二虎?”
“那么这观虎斗的,恐怕是蛟魔王了。”
二长老面皮一抽,沉默许久,叹息道:
“罢了罢了。”
“你我斗了五百年,斗不出胜负。如今来了第三头虎,獠牙已抵喉间,蛟魔王直接掀桌,老龙君,该换局了,你我联手吧,也不必做什么计策。”
敖冕没有应声。
二长老垂眸望着盏中茶汤,细沫缓缓沉底。
良久。
“蛟魔王真正实力是三品巅峰。”
敖冕一怔。
二长老缓声道:“你我都清楚,那日演武场,老夫输在何处,不是输他修为。是输他出招不合规矩,输老夫心有旁骛,因为共工而投鼠忌器,有所留手,露出破绽。”
敖冕沉默。
他当然清楚。
若当真倾力相搏,以敖屠浸淫二品千年境界,纵使蛟魔王天纵奇才,也绝无可能会是对手。那日败得憋屈,败得窝囊,败在了二长老敖屠心有忌惮,而蛟魔王所向无前。
——他不敢在万众瞩目下以命搏命,蛟魔王敢。
这就是差距。
可差距不等于生死时的胜负。
“若龙宫倾巢而出。”二长老声音低沉。
“蛟魔王一人,可敌几品?”
敖冕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叩几案,一下,两下,三下。
“龙宫三万禁卫,四品以上战将数十,隐修派可出三品神魔境界供奉九位。”敖冕缓缓道,“所谓蛟魔王,再如何的水神共工麾下第一人,也终究只是个三品的蛟龙。”
“倾尽全力,轻而易举,即可围杀!”
二长老眼神微动,道:
“可围杀之后呢?”
“蛟魔王背后,站着共工。”
殿内静了一息。
这便是问题的核心。
杀蛟魔王不难。难的是杀了他之后,如何面对共工的滔天怒火。那太古水神若要为麾下大将讨个说法,龙宫拿什么抵挡?
除非,龙宫能在此之前,向共工递出更有分量的筹码。
敖冕沉默许久,道:
“所以先取权柄。”
“先清内,后对外。”
“拿下龙宫,整合四海,以龙族共主之姿与共工对话,届时,蛟魔王不过是共工座下一将,龙宫却是举族之力。共工不会为一将之死,与整个龙族决裂。”
面对着暴怒的源初之神,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不是力量,是分量。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在两双同样苍老、同样浸透权谋的眼眸之间,无声萦绕,似乎在斟酌利害。
良久。
二长老突兀开口,询问道:“敖璃嫁谁?”
敖冕抬眸,哪怕是城府如他也在这个时候有些惊愕,没想到这个时候了,敖屠还在在意此事,道:
“敖显已废……蛟魔王下手很彻底,你我都知道,他此生再难凝出完整龙形。”
二长老的脸颊抽动了下,加重语气,道:
“敖璃若嫁,嫁谁?”
敖冕意识到了,这是在报价。
也是试探。
敖冕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敖璃的婚事,可待摄政之后再议。”
他声音平稳,“届时,若二长老另有佳嗣——”
“没有佳嗣。”二长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敖显是我唯一血脉,而且是费尽心思养出的纯化血脉,他废了,我便绝后。”
“天下骤变,老夫也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个传承者。”
敖冕没有接话。
二长老看着他,眼底血丝未褪。
“老龙君,”他缓缓道,“我熬了几千年,熬到今日,儿子废了,棋子乱了,连你这条老龙,我都没能熬死。”
“我不求敖璃嫁我儿子。我儿子已不配,但是……”
“我要她的血脉。”
敖冕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在考虑。
二长老将这一瞬收入眼底。
“老龙君,你我皆知那血脉意味着什么,龙族气运所钟,上古传承所系。谁握敖璃,谁便握龙族未来。”
“我不要她。我只要她的血脉,等到时候,留一缕在我这一脉,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名义。”
“我要我这一支,不绝。”
殿内寂静如死。
敖冕垂眸,沉默思索,望着几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汤如镜,映着他自己的脸。
二长老在示弱。
以绝后之痛,换他的让步。
这老匹夫,终究是把自己活成了最后一枚棋子。
敖璃毕竟已经长大了,性子单纯却也有时候激进,血脉可以留下,但是敖璃是不能还活着的,只能想办法抽筋炼髓,虽然说失之粗暴,但是终究也是可以用。
“血脉之事,需待局势稳定再说。”
敖冕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老朽无权应承,亦无权阻拦。”
这个时候,没有拒绝,便是让步。
二长老深深看他一眼。
“好。”
“那便先说眼前。”
“龙宫三万禁卫,我掌七成。海渊大阵枢机,你握五成。你我联手,今夜先清王妃一脉,封锁祖地外围。”
“到时候,蛟魔王那边,迎接他们的,便是整座龙宫的封锁。”
他们不知道周衍与敖璃已潜入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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