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597章

  生怕被周衍直接一箭爆头。

  而因为本身覆盖人间的人间大阵,被共工的疯狂以及打的破碎了很大一部分,周衍那一箭也自然而然落入了诸多神魔的眼底,周衍之名,连同灌江口、射日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浓度,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层面传播。

  天象异变,人心浮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人间疆场,气象骤变;山河表里,灵机响应。

  一人之身,直接化作了三重世界的焦点。

  古人说,大丈夫,一怒则天下惧,一安则天下喜。

  却也万万不能够和这样的气魄相提并论了。

  这让白泽和开明对视无言。

  知道周衍已彻底腾云直上,名动三界。

  一箭之功,止内乱,聚人心,显威能,定大势。

  然而,也激浊浪,引猜忌,触逆鳞,招万目。

  应该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大的活儿了吧!

  白泽的双眼发直,呢喃道:“怎么搞,这小子把水直接搅得这么浑了……”

  “这还怎么搞?”

  汹涌大势被彻底激荡起来,即便是白泽也明白。

  回不了头了。

  周衍此刻,如果不能名动四方,就是死得魂飞魄散。

  而白泽自己也已经名登封神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泽长叹息,意识到周衍如果死,自己也是败亡,当意识到现在不能摸鱼之后,为了之后能永远摸鱼,白泽展现出来了超越凡俗的恐怖的行动力,开始疯狂干活。

  这段时间外,泰山卫们帮着建筑屋子容纳百姓。

  灌江口外,新的聚居地已初具规模。虽多是简陋木屋、竹棚,却井井有条,炊烟袅袅,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与工匠的敲打声,在这片刚历经战火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出一片人间烟火。

  周衍斩妖归来,负手踱步,眉宇皱起。白泽的分析如芒在背,封神榜的沉重与天下骤变的复杂,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失去了以往的决然,正沉思间,一阵喧哗与喝彩声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简陋的茶摊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中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白泽曾经附身的说书人柳老头。他唾沫横飞,将周衍当日灌江口持三尖两刃刀,降服无支祁的故事说得跌宕起伏。

  说到精彩处,他醒木一拍,声如裂帛,众人轰然叫好。

  只是这个时候,百姓没钱,也就只几个小铜板落在了他的破碗里面。

  一段罢了,柳老头并未急着收钱,反而清了清嗓子,又说起了别的故事。不再是神魔斗法,而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班超投笔从戎定西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

  都是些人族史上,面对看似不可战胜的自然或强敌。

  凭着一股心气与韧劲,敢为天下先,最终留下不朽传说的典故。

  他说得并不激昂,和刚刚的神话传说不同,甚至有些平淡,但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光。故事说完,人群渐渐散去,柳老头这才坐下来,端起摊主递来的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唏哩呼噜地吃着。

  周衍听了这个故事许久,心中微动,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老先生故事说得真好。”周衍开口,语气平常如路人闲聊。

  柳老头抬头,见是个面目清俊、气质不凡的年轻道人,觉得有些眼熟,却没能认出这就是真君,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混口饭吃,让大家听个乐,提提神。”

  周衍道:“只是可惜,这世道不安稳,说书不好过,在这里挣不了多少钱。”

  柳老头扒拉面条的手顿了顿,将嘴里食物咽下,擦了擦嘴,看向远处忙碌重建家园的人们,咧嘴笑着道:“都一样,都一样。”

  “以前说书,是为钱活着。哪个老爷赏钱多,就说他爱听的,英雄美人,才子佳话。”

  他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现在嘛……钱当然也要,得买米买盐。但更想的,是让大伙儿心里那口气,别散了。”

  “你还年轻,到我这个时候就知道啦,许多时候人心里面慌乱乱的,听着先人们是怎么在绝境里挣出一条活路的,想想自己,眼前的难处,好像也就没那么怕了。”

  周衍默然片刻,问道:“灌江口是最前锋。”

  “这里多是后勤兵马。也随时会有危险。”

  “你不害怕吗?”

  “怕啊。”柳老头回答得干脆,甚至笑了笑,“怎么会不怕?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没见过那么大的浪,那么怪的妖怪。夜里做梦,有时候还惊醒呢。”

  他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汤,语气却渐渐沉缓下来:“可是怕,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咱们这一族,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道人的动作一滞。

  仿佛要抓住了什么。

  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异样,这说书的老人笑着道:

  “就和我这故事一样。”

  “最早的时候,天塌了,有女娲娘娘炼石去补;洪水来了,有大禹王带着人一寸一寸地疏;十日并出,草木焦枯,羿就能把太阳射下来;山挡了路,愚公就带着子子孙孙去挖……哪一样不是看着没法子的事?”

  “再往后,春秋乱战,诸侯并起,是孔夫子带着弟子周游列国;匈奴肆虐,边关不宁,便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少年将军,深入大漠,封狼居胥……”

  “到了本朝,太宗皇帝时,突厥兵临渭水,何其危也?不也熬过来了,才有了后来的天可汗?武周时,契丹、吐蕃屡犯边境,不也有一批批将士死在关外,才守住这中原繁华?”

  柳老头的声音不大,将那些镌刻在血脉记忆里的片段缓缓道出。最后,他看向周衍,老者笑着道:

  “总得有人去做该做的事。孔圣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世上,干什么没危险?种地怕天灾,行商怕匪盗,过日子还怕有个病痛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老头子了,没力气拿刀枪去前面砍妖怪。但我会说几个故事,来这里,给大家鼓鼓劲,提提气……这,就是我该做的事,能做的事。”

  “至于危险。”

  “都是有危险。可前面那些孩子们,他们也是血肉之躯,面对妖魔的刀剑,不也在冒险吗?”柳老头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大家,都一样啊。”

  那边有人喊他讲述故事,这个说书的老者应了一声,他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咂咂嘴,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就要去接着讲故事了,他走开之前,似乎是担心这个年轻道士,所以他拍打了下这年轻道士的肩膀。

  他对着曾经手持三尖两刃刀厮杀的道士笑了笑,道:

  “不要怕啊!”

  不要怕!

  周衍身躯僵硬。

  老者过去说书,讲的还是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事。

  是炎黄之根,是此身立世之基。

  有人要听故事。

  有人就愿讲故事。

  世道再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形式不同,其心一也。

  周衍坐在嘈杂的茶摊边,慢慢垂眸,身侧是凡俗的烟火,耳中是远古的回响。他提起粗糙的陶壶,为自己倒了一碗粗茶。茶水浑浊,微涩,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心中的诸多迟疑思虑,一点点破碎。

  前方将士面对妖魔的刀剑在冒险,后方老者用故事维系人心,也是在冒险;周衍手持封神榜欲逆天改命是冒险,亿万百姓于洪水阴影下重建家园,同样是冒险。

  所凭依的,无非是心头那点“明知其难,仍要为之”的心气。

  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畏惧的!

  他没有再看那说书人,目光垂落于粗糙的木桌。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蘸入茶碗,清澈的茶水浸湿指尖。

  以桌为案,以茶为墨。

  指尖落下,水痕蜿蜒,并非符文,亦非神篆,而是铁画银钩、力透木理的四个大字——

  【府君敕令】。

  金色涟漪,彻底扩散。

第556章 那就让战争来临吧

  四字既成,周衍屈指,对着那犹自湿润的茶渍,轻轻一叩。

  一声轻响,却奇异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自己,也仿佛传入冥冥之中某条维系天地的脉络,以周衍为中心,一层层涟漪扩散进入地脉当中,而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周围迅速铺开。

  而刹那之间,周衍的意识也伴随着地脉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极高,极远!

  乃至于,传递到了人世间的每一处有山神地祇存在的角落。

  在周衍开始敕令之前,在四方波涛汹涌的这个时间段,山神地祇们面对着共工的侵袭,各自做出的反应,只是各自为战,终究不稳;而道门弟子,则也同样是尽自己的努力去战斗。

  当共工的神威化作淹没大地的洪涛,最先直面其锋芒的,往往是那些名声不显于史册、权柄仅系于一山一地、一城一村的小神,以及那些并非源流大派、仅在地方略有薄名的道门子弟。

  哪怕是周衍拼尽全力定点诛杀水族高手,但是人间实在是太大,有许多地方却也是他无力阻拦的。

  有乌程县杼山山神,其山不高,林却深秀,以产茶闻名。

  洪水自苕溪倒灌,山神显化为一尊身披藤甲、面容似老农的中年形象,这位小山山神,将本就不多的香火神力与满山茶树的生机相连,令根系深入岩缝,死死抓住山体。

  水神的洪流屡次被柔韧的茶根网络消解于无形,保住了山阳数个村庄。然而,神力仅能覆盖本山,对山脚下已成汪洋的稻田与官道,他只能立于山巅,徒劳地以神力蒸腾水汽,化作笼罩山体的薄雾,聊作屏障,看着流民绕山而行却无力接引。

  亦有陇州吴山山神,此山位于边境,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山神性情孤耿,法相如铁铸虬髯大汉。面对自地下暗河与冰川融水涌出的阴寒水族,他直接号令山中一切毒虫猛兽、乃至阴魂精怪,在这一片战场上,只要未投水族者,都笼罩入他的麾下。

  山神亲披坚执锐,率领自己的朋友,依托复杂山形地穴节节阻击。

  战法凶悍有效,山中宛如血肉磨盘,令水族寸步难进。

  然而,他也彻底封闭了山道,不分人妖,一概拒之山外。数批逃难的边民与溃军被阻于山前,最终被后方追上的洪流吞没。他守住了自己的山,却也割裂了外界的求援。

  山神面容抽动,脸庞痛苦,但是却只是死死咬住牙关,自己这一个节点崩溃,前方的洪流将会瞬间铺开,朝着后方更辽阔的地方扑去。

  而于汴州某处古道旁的土地祠,祠庙早已残破,神像斑驳。

  当洪水漫过官道,这位几乎已被遗忘的老土地,耗尽最后一点残存的香火力量,将其均匀地铺在了自己辖下短短三里古道及两侧的田垄上。神力微光闪过,这一段道路与田地变得异常坚实、成为方圆数十里内唯一可供车马疾驰、百姓奔跑的干地。

  无数人踩着这条通道,踩踏着他的尸骸逃出生天。

  老土地的神念在消散前,只欣慰地“看”着人流奔过,最后一丝意识呢喃着:

  ‘甚好,甚好。’

  “路……总算没误了人……”

  而于另外一方面,道门子弟,亦是奋战厮杀。

  除去名山大宗,寻常道观也不曾后退。

  青城山一寻常下院道观,观主率十余弟子,于山门外临江险滩布设伏波定涛阵。阵法引青城山地脉灵气,化江水冲击为道道漩涡,有效迟滞了水族小型舰船与妖物的登岸速度。

  阵法范围内,浪头明显平缓。

  然而,修行有其上限,阵法覆盖仅限滩头数百步,且极耗灵石与弟子心神。以他们的本领,也只能暂时稳住脚下方寸,对上下游其他地段汹涌而来的敌人与洪水无能为力。

  弟子们轮番上阵,面色日益苍白。

  天台山桐柏宫位于半山,暂未受洪水直接威胁。

  观中擅长丹鼎之术的道士,日夜开炉,以秘法炼制辟水清瘴丹与驱寒壮血散。丹药效果远不如大宗秘传,但能助常人短时内抵抗水毒寒气,增强体力。

  他们通过还能通行的山民,将丹药少量多次送往山下受灾村镇。只是可惜,面对着那来自太古的水神之力,他们的丹药,此生苦修,能缓解症状,却无法根治洪祸。

  衡山脚下,三五位修为平平的散修,联合几位还俗仍怀道心的老兵,占据一处废弃驿堡。他们没什么高深阵法,仅凭粗浅的五行符咒、淬毒兵刃以及驿堡地势,伏击路过的小股水族侦察队伍。

  战果有限,偶有斩获,却也引来了水族有组织的报复性围攻。

  他们能依仗驿堡暂时自保,甚至偶尔出击骚扰,但活动范围被死死限制在堡垒周边数里,对于大局而言,如同投入洪流的几颗小石子,涟漪微不可察,自身却时刻处于覆灭边缘。

  这一切,皆落入了周衍的感知当中。

  在他化身诸多,四方驰援的时候,人间并没有坐以待毙。

  也没有等待所谓的英雄来拯救。

  整个辽阔大地之上的人们,在失去和外界的联系当中,仍旧一点点,一道道火光,在不同的地方厮杀燃烧着,让这一片大地没有沦陷,即便敌人众多,仍旧和他们死死纠缠住。

  只是,面对着共工这一系的疯狂扑杀,也终于还是有其局限和残酷。

  乌程茶山的雾气护不住山脚稻田,陇州山神的虫蛇挡不住山外洪流,古道土地的最后神力也只铺就了三里生路。青城弟子阵前法力濒竭,天台道士丹药输送维艰,衡山散修困守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