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性从共工的身上分离出来,所以他不再完整。
所以他需要将郑冰收回来,要抵达极限真正的实力,才能去战斗。
但是,这人性,神性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
共工冷静下来,想到了这两个概念的来源,就是在禹王封印他后某一日,找上门来的伏羲,但是,现在共工在自我询问,当真,有所谓的人性神性分裂这个事情吗?
分裂出来的,真正是自己的半身?
执念离去,我就不再完整了吗?
万水洪流,环绕于此身。
原初的水神共工眸子垂下,眼底似有风暴。
于沉思了一天一夜之后,他将这一切否定。
那并非分裂。
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性”与“人性”的割席。那所谓的“人性”部分——会迟疑、会眷顾、会产生种种情绪的,并非外来之物,亦非需要剔除的杂质,更不会是因为之前的情绪被剥离,就不复存在。
这并非是人性,而是感性。
它本就根植于祂这原初水神的本质深处,是那万川归流概念中,属于汇聚、包容、润泽的一面。所谓人性分裂,不过是伏羲千百年来的计策所汇聚的幌子。
当认可伏羲所说的话,认可那被分裂出去的诸多倒影,那万千人类与水中的影子汇聚之身的郑冰是自己,那么,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此刻的不完整,将自己的目光从辽阔的三千世界,拉入了人间,拉入了最低劣的争斗当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的外求!”
“好大一个谎言啊,伏羲。”
水神共工抬起双手,洪流环绕于手中。
承认郑冰的存在。
是对自身不纯粹的恐惧,是对驾驭全部自我的怠惰。
难道说,剥离了那些,他就不会因为无支祁的忠诚触动心弦,不会为了庇护臣属的考量而退却,难道说,失去了那些执念和情感,就削弱了祂作为水神的威严么?
不。
将一切归咎于人性残片剥离的影响,才是真正的虚弱——不敢直面自身意志的全部后果,不敢承担每一个决定背后完整的、包括柔软与冷酷在内的动机。
“伏羲啊伏羲……当本座在防备你在人间界的各种手段时候。”
“你最阴险毒辣的计策,已经无声无息地布下了吗?”
“真是一场只有此刻回头,才能意识到的【交锋】啊,如此凶险,狠辣,攻心之计,世人果然都小觑了你,可是,伏羲,你也同样小觑了我!”
共工的双手握紧。
“吾即吾!”
“万川归流,终汇于一。归墟的冰冷死寂是吾,泉源的生机盎然亦是吾;毁灭星辰的暴怒是吾,维系一缕真灵的涵养亦是吾;撞向不周山的决绝是吾,此刻为臣属驻足、耗用本源亦是吾。”
“何须割裂?何须外求?!”
“一切选择,一切道路,皆源自‘我’的意志。所谓人性神性,不过妄言。存在先于本质,吾之选择,乃为吾之大道!”
“我即是一!”
轰!!!!
一念通明,如暗流冲破最后的堰塞。
共工感觉到某种长久以来存在于神格深处的、细微却顽固的不完整感消失了。如此通明澄澈,有一种彻底统合自我的释然与坚定。
所有的决断,无论其呈现为何种面貌,都将纯粹地、完整地源自共工的意志。
当意识到这一点。
郑冰,便不再是水神共工的一部分了。
或者说,祂曾经属于共工,其离去,也不会有损此刻共工的完整。
我选择战,便战至天倾地陷;我选择退,便退得海晏河清;我选择怒,则怒潮吞没日月;我选择护,则凝珠重塑神魂。这其中并无矛盾,皆是我在不同境遇下,基于我之意志与判断的绝对选择。
共工缓缓抬起手,五指次第律动,仿佛在触摸那无形的、新生的自我界限。斩断那自我欺骗的完整臆想,彻底拥抱这完整、统一、自我立法的大自在。
下一次,当祂再临人间,站在那道人面前时,将不再有神性与人性的拉扯,有的,只会是共工纯粹而完整的意志,所驱动的、沛然莫御的洪流。
是为——
我道既成,万川同流。
而现在,就以此身,给予人间回应!
……
第二日,天穹低垂,铅云如铁。笼罩人间数千载的古老结界,历经灌江口大战,早已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灵光晦暗,运转滞涩,处于半破碎的颓然状态,勉强维护。
灌江口上,兜率宫悬浮于微茫清光之中,如风暴眼中一叶孤舟。
宫内气氛凝重如铁,先前击退共工、保全灌江口的些许振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即将倾覆之危的凛然与急迫。
众人正在针对如何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结论没有任何的问题——
需要联盟。
水神共工的数次强攻,都是借灌江口为核心冲突点,人间界的诸多势力努力汇合,第一次是地祇联盟,第二次则是有了泰山卫和人间界的部分支持。
但是考虑到下一次共工可能的疯狂,这个级别的联盟,显而易见,不够,需要尽一切可能团结整个人间界的力量。
但是,知道该联盟,怎么样才能最短时间内完成联盟。
这才是问题!
殿中众人思绪起伏,脸上神色变化,都知道这件事情可以说千难万险,人间辽阔,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想要在短时间内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但眼下局势,如箭在弦上,也没有什么退路或者其他的选择了。
周衍在和众人谈论的时候,蛟魔王那里忽然传来了急切传讯,道人感知到其内容之后,勃然变色,猛然起身,道:
“不好!!!”
开明还要说怎么了,忽然一凝。
猛然回头,看向极为遥远的方向,双瞳亮起,脸色刹那苍白。
在极东之海的方向,水位瞬间暴涨!
几乎是同一个刹那,四渎、八流、九江、八河、五湖。
所有水系开始暴动,开始侵吞人间。
共工,并未再临灌江口。
祂以真正凌驾于寻常神魔之上的意志与权柄,直接撼动了与人间相连的、几乎所有主要水脉的深层本源,祂绕开了尚有残阵与重兵把守的灌江口,于此选择了最为简单、也最为暴烈的方式——
全面爆发攻击!
“杀。”
天地之间。
共工冰冷平静的声音,在所有水元流转之处,在所有生灵的心湖之中震响。
“杀!”
“杀!”
无数凶戾、狂暴、贪婪的嘶吼与意念,从四面八方升腾的水族大军中爆发,与那冰冷的杀意主旋律混合,化作毁灭的交响,于不同的水脉,朝着人间进发。
战火,不在一点,而在人间。
毁灭,不由一神,而由万川。
伏羲给共工设下的心锁,终于还是被这位原初的神灵主动打破,而此刻,伏羲在外,大阵已一半破碎,共工放下执着,于是再无约束,此刻纯粹为此心之念,掀起乱世的洪流。
不必在意周衍,不必在意灌江口。
让这人间燃烧吧。
人间界,迎来了自禹王定鼎以来,最彻底、最凶险的——
洪祸灭世之劫。
第552章 一箭破局
洪流肆虐,战火纷燃,水神一系以惊人的速度铺开,从各处流域朝着人间蔓延,水族大军借助蔓延的水域和人族交锋,但真正主导这场天地棋局的执棋者,却始终隐于幕后。
共工,甚至于是水域之主级别的水神都没有出面。
犹如下棋对弈,这等关键的棋,不能够轻易落下。
尤其是,此刻的人间界灌江口,其实还存在着一个可以威胁到他的家伙,那个身负奇异双目、手持射日箭的周衍。
想到了这个年轻的道士,共工的神色也有些沉凝——射日箭的“弑神之理”,那双能窥破神性核心的眼睛,加上借助人道气运和白泽传播传说化作的三位一体,构成了对神灵层次的威胁可能性。
如果在灌江口那片已被重重加持、犹如铁刺猬般的区域和那家伙硬碰硬,即便能胜,也难免付出不必要的代价,甚至可能被对方以伤换伤,再度损及本源。
尤其是那支箭。
在周衍的手中,射日箭的威胁能力甚至在大羿之上。
让共工感到了久违的、源自古老岁月前的危险警兆。
而且,他此刻洞穿心结,心境回归。
是时候,打破禹王留下的层层封印,将自身实力提高到极致了。
岂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做出如此不智的选择?
在没能恢复到目前极限的情况下,共工并不打算和周衍进行正面的交锋,且先让自己麾下的这些万川万水之力,去和人间界好好打一个招呼,也去给周衍送去一个礼物。
人间很大。
你的修为是很强,但是你手中的射日箭终究还需要人道气运。
单纯靠你自己的力量,能够射出几次,能够庇佑几城?
而且,即便是真正的大羿所用神兵,也是有其极限的。
以你手中那一枚赝品,你还能用出几次?!
万事万物,如此神兵利器,威能逆天之物,肯定都是有其极限的,共工动用万川之流袭击整个人间界,也是存了要耗尽周衍手中射日箭威能的打算。
太古水神之威,绕开灌江口和周衍,万川之势铺开战场,将人间拖入全面战争的泥潭,与此同时也在为最终共工和周衍之战准备战场。
以无穷水元与战争杀伐之气,冲刷、侵蚀、削弱那与整个人间界息息相关的封印根基,以及大地地脉,人间越是动荡,山河越是染血,水势越是猖獗,禹王封印就越是动摇。
灌江口,兜率宫中。
周衍从‘蛟魔王’处,得到了情报,毕竟,作为整个水神麾下最忠诚的战将之一,自然也得到了类似水淹人间的要求和命令,周衍也顾不得可能暴露的风险,立刻以蛟魔王八流都总管之职权,暂且约束了八流,又前去拖住了河伯,避免了黄河这一条危险的大河暴走,为撤离百姓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人间界的地祇,泰山卫,也都迅速朝着四面八方传讯。
周衍已经要将自己的本领发挥到极致。
只是面对着太古的水神,单打独斗或许还有几分制衡的可能。
一旦涉及了这些权柄的领域上,周衍察觉到了一丝丝无力感。
而这种突然而起的灾厄,终究还是打了人间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因为周衍成功起了一个巨大的制衡作用,让水族顶尖神灵凶神没有立刻入场,纯粹的水族攻势,人间界虽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但是竟没有立刻的溃败,没有如水族所期望的那样糜烂万里。
大唐,作为这个时代气运所钟的王朝,虽然已经不再是巅峰鼎盛期,但是其精锐军团,配合着专司鬼神、异象的玄官体系,化作了面对非常之敌的第一道防线。
尤其是,大唐精锐并非对神魔之患毫无知觉。
事实上,在周衍首次在灌江口显圣,拿着那柄奇异的三尖两刃刀,孤身横拦十万水族妖兵的时候,消息就已经如同奔雷一样传至长安,便已惊动了庙堂与兵家。
之后率领军团前去济水府帮忙的都是郭子仪。
郭子仪虽然在济水府之事后立刻要去驰援史思明战场,但是也是亲眼见过了共工复苏厮杀的,这位天下第一名将,可还没有心大到了看到炎帝复生,和共工厮杀这么离奇的事情,还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之后就已经给朝堂写了一封封的奏折。
要求大唐对此事做好准备。
以如今皇帝对于郭子仪的信任,以及郭子仪在天下兵家的名望,此事没有丝毫的拖沓,被很好地执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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