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再没见过他,也没怎么梦到他。”
“他可能也不大想被我梦到吧。”
李知微神色复杂悲伤,乱世之中,她大概是可以猜得到这孩子的爹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怎么样的经历遭遇,周衍的双手笼在袖口里,轻声道:
“你会如愿以偿的。”
小太监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确定了周衍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就更加地欢喜雀跃了,他带着周衍一路去了兴庆宫,李隆基就被安置在这里,然后就老老实实垂首。
兴庆宫不算大,也没有那么华丽,可周衍站在这里,却能够感觉到一道一道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投射过来,这周围有许多的暗探藏着,树叶当中也有弓箭拉开。
周衍双手笼在了宽大的袖袍里面,眸子垂下。
毫无疑问,在被周衍打草惊蛇之后,海外三山忽而得知,【有方士可以让李隆基再见杨太真】这个消息,一定是心中震动。
他们最头痛的就是杨太真逃离不见,玉清玄元炁也被带走,这导致【偷天换日大阵】威能降低,现如今,杨太真如果重现的话,将其擒拿,就足以得到原版的玄元炁。
他们不会坐视这机会溜走,如郭子仪所言,这就是所谓的【诱饵】,杨太真必然将会在今日,在众目睽睽,尤其是在海外三山的所有暗子的注视之下,出现于所有人的面前。
这是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诱饵。
叛徒,和三山之至宝,以及足以最高效地开启偷天换日大阵的精粹。
足以彻底打乱海外三山的所有准备。
让他们放弃之后准备的【祈福大典】,将战场拉到现在,拉到这里,周衍站在了兴庆宫前的最后一重大门前,早已有人前去通报了。
兴庆宫里面。
李隆基亲自梳理自己的衣裳,铜镜之前,沐浴束发,他望着窗外,双眸带着浑浊,他已经是七十五岁的年纪,一身人道气运,曾经伴随着大唐进入顶峰,也曾因为那事而一落到底。
李隆基不喜欢这个时候,那种清清冷冷的感觉,悠然道:
“力士啊,你说,这长安城里的人声是不是有些稀疏安静了,朕记得开元年间,长安城里的人声交谈声,密得如急雨长风,就是在宫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高力士为李隆基梳理白发,动作顿了顿。
高力士轻声道:“大家,如今已是乾元二年了……”
李隆基安静了许久,忽而轻笑,拈起一缕白发,道:“是了,朕总恍惚还活在四十年前。方才梦见姚崇捧着《十事要说》跪在丹凤门前,宋璟那老倔头又在殿外与朕争执……”
“这一想着,他们都已经去了。”
“你说,怎么偏偏朕,这么能活呢?”
高力士敏锐,他立刻察觉到了李隆基的声音里面,这些代表着的意义,脸上神色仓皇,轻声道:“大家,圣人,不要说了……”
李隆基慨叹,他反倒是看得开来了,笑道:
“让朕说吧,再不说就带进棺椁里了。当年祖母在通天宫测试百官,唯朕能挽强弓连中双雕……当年我大唐,米价斛不过二百钱,可你先前带来那汤饼……”
“可朕后来竟认不出长安米价了,力士,你说朕何时开始聋的?”
高力士脸上悲怆,他道:“是海外三山,用计策来蛊惑了陛下。”
李隆基却摇了摇头,道:“你啊你,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这样的偏袒朕?朕的错误还不至于让太真背。”
“她也背不起来。”
李隆基道:“朕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江山,用错李林甫是昏聩,纵容安禄山是愚,太宗皇帝若见朕这般模样,定要斥骂三郎懦弱……”
“你说,若是我一开始,不怀疑忠嗣那孩子,即便是立下了功业,也能够亦如最初那样励精图治的话,这天下,会否不同呢?”
高力士满脸皱纹,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
“大家,这世上一切皆可以遂了大家的愿。”
“可唯独,没有个若字。”
他是曾经在安禄山起来的时候就劝解过李隆基的。
当!当!当!
晨钟传来了,东方既白,有宦官弯腰跑着传信,是那个【方士】到来了,李隆基眯了眯自己的眼睛,眼底再度如鹰隼般锐利,忽而道:
“这东西,你拿着吧。”
他随意把一个匣子扔给了高力士,高力士打开一看,脸上的神色骤变,那就是一枚玉玺,看着是传国玉玺模样,可是通体澄澈透明,像是最纯粹的人道气运汇聚。
“朕猜得到那小子和郭子仪要做什么,这东西给你,今日之后,你交给周衍,就说……”
李隆基轻笑,道:
“就说,是朕给他和小云儿的大婚贺礼就是。”
这个时候,这样的重宝,他说起来轻描淡写。
高力士面容复杂悲伤,他没有婉拒或者说陛下不可,而是捧着这个匣子,跪下磕头,语气哽咽,道:“陛下,老臣,领旨。”
李隆基回过头来,伸出手,将他搀扶起来,笑骂道:
“你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还这么哭哭啼啼的,别人以为怎么了呢,不过,你也不要以为,这样就到了终点。”
“力士,朕,还要给你留下最后的一个命令。”
“在把这东西,交给了周衍那小子之后,我要你写一卷书,这世上,只有你陪着我最长时间,你知道李三郎曾经是如此的骁勇,你知道那李阿瞒曾是如此豪迈,你也知道,李隆基是如此地昏庸,如此的苍老。”
“我要你写完这一卷书。”
“这是朕给你的命令,不准抗旨。”
高力士身躯颤抖,如遭雷劈,他这个年纪,这样的阅历,知道这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命令,这是皇帝担心他之后寻死,所以给他一个念想。
李隆基道:“朕曾见这兴庆宫水池,曾经有海棠无数,都已经全部枯了,这世上的太多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样,落子无悔,朕年少时候觉得,这是要说动手前下定决心。”
“所以,朕骑马入宫墙,立下这许多伟业。”
“可如今朕老了,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世上太多事情,和下棋一样,下棋不能悔棋,人亦如是。”
“你那一卷书的最后,便说,何以为李隆基呢?”
李隆基重新穿着了自己的衮服,就好像重新化作了那李三郎,那气吞天下,有类太宗的大唐圣人,他的手指拂过腰间的玉佩,道:“就说,这书卷之中的是李隆基。”
“他曾让这大唐的万家灯火亮过……”
“又亲手,掐灭了大半。”
李隆基看着远处,下令让陈玄礼亲自迎‘方士’入内,然后他看着天空的太阳,心中轻声自语:“李三郎啊李三郎,你说,若朕以这残躯,能换回三分解民倒悬。”
“可能赎得一分罪过……”
这个地方,有无数人的目光正在盯着。
兴庆宫大门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打开,犹如巨兽张开大口,吞噬所有光线。周衍的身影在门前停顿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
与此同时,一道道目光却忽而偏移,落在了那兴庆宫前,大门打开,年迈的李隆基,穿着龙袍衮服,从容不迫,踱步而出,那皇帝的气焰,让周围的暗子,都凝固了下。
李隆基身穿龙袍衮服,白发苍苍,垂暮苍龙,舒朗笑道:
“道长,来自何处啊?”
周衍笑着回答道:“贫道蜀川客。”
“自有神通法术,能以精诚致魂魄,已寻找到了杨太真。”
李隆基知道这是在演戏,就顺着问道:
“不知道,她在何处呢?”
这两个人,之前就已经打过交道,现在一唱一和的在演戏。他们的交流,把周围海外三山安排下的暗子目光吸引过来。
周衍知道这些人在看着,于是伸出手,遥遥虚指东方。
“海外仙山,虚无缥缈。”
!!!!
李辅国的义子面色骤变。
海外三山直接被道破。
然后,周衍的袖袍一扫,装模作样地捏了个法决,道:“请看——”众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看到一缕流光升起来,化作了一位花容月貌的绝世女子。
杨太真现身。
众人声音,骤然凝滞,万物死寂。
第386章 终是入世了
杨太真所持玉清玄元炁,乃是整个海外三山将养了数千年岁月的至宝,也是原本的,用来开启整个【偷天换日大阵】的核心,只是因为被杨太真反水,所以失落。
在这之后,虽然海外三山一系,再度地培育出了新的,可以开启偷天换日大阵的宝物钥匙,但是还无法和这个原本相提并论。
如今,杨太真出现,代表着【偷天换日大阵】最完美的启动条件出现。
鱼朝恩本来就在这里等待着,本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个事情,可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几次变化,再几次地确定,这确确实实是杨太真之后,终于忍不住喊道:
“何方妖孽,竟敢在这里作弄幻形!”
“左右,速速给我拿下!”
周围刹那暴起,虚空泛起涟漪,刚刚还似乎是没有多少人的兴庆宫外,一个个穿着禁军甲胄的精锐跃出,鱼朝恩本人更是展露出来了一身四品层次修为,朝杨太真虚影抓去。
鱼朝恩的境界并不稳定,不是常态化的四品。
但是作为海外三山安插在大唐长安城当中的关键棋子之一,自然也是有一身不弱的修为,但是那灰袍术士竟是抬手一转,竟然就将周围的人都护住了。
陈玄礼提长枪直杀去鱼朝恩。
鱼朝恩这一天阉宦官,平常畏畏缩缩,这个时候,筋骨舒展开来,整个人都似乎比起之前膨大了好几圈,双手套着一套金玉之色的拳甲,握着一口陌刀,和陈玄礼厮杀。
或许正是因为天阉,纯阳不泄,气力磅礴。
再加上海外三山一脉的最顶尖秘法,这才让鱼朝恩能修出了这一身丝毫不弱的气血,而陈玄礼,一来自身境界只是五品,二来年老气血衰,三来终究没有兵马。
陈玄礼不是对手,但是这一次,陈玄礼丝毫不退。
那小太监伍乐川被周衍抓起来,往兴庆宫当中一扔,小太监落地,摔了个屁股蹲儿,但是被周衍用一层劲气护住,倒也是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看着外面,看着杨太真,瞪大眼睛。
真,真有神通!
周衍对李知微道:“你们去兴庆宫内,不要出来。”
李知微点了点头,她抓住了腰间的笔,那是李元婴一战之后,周衍得到的滕王画笔,也是一个极为了不得的法宝,周衍又让李隆基带着杨太真的魂魄入兴庆宫。
李隆基伸出手搀住杨太真的手,嗓音平缓道:
“此战,朕不能走。”
周衍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周衍袖袍一扫,激荡起一股风,他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说是独步一代,让李隆基踉踉跄跄后退回了兴庆宫当中。
周衍道:“杨太真,他们就由你保护了。”
杨太真吞服了玉清玄元炁,已经是五品境界,杨太真微微颔首,她似在天地飞腾一样,一只手抓住了李隆基,另一只手抓住李知微,飞入兴庆宫。
高力士叩首,本来要走的,可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个匣子,抛给周衍,道:“道长,请拿好!”
周衍抬手,抓住这一个匣子,微微颔首。
高力士这才后退,还是从陈玄礼击溃的一名禁军模样的海外三山弟子那里,拿来了腰刀,那海外三山弟子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勉强爬起的时候,高力士握着刀直接狠狠一下,攮死了这禁军。
高力士握着刀,一步步后退入兴庆宫当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时间里面。
人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想着,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这个事情,去解决麻烦,完成目的,可是时机却又犹如朝露,刹那已逝,鱼朝恩本来想着,最好能闪电般地止住这事情。
抓住杨太真,淬炼出玉清玄元炁。
这样的话,因为之前那个青衫道人入宫,搅动出来的波涛和变数,就能够被极大地抹去,就有很大的可能性,完成原定的目标。
可是才一眨眼,杨太真和李隆基就跑入宫中。
鱼朝恩想要掠去,可是却被陈玄礼死死拦住了,这个老将目眦欲裂,他已经白发苍苍了,没有禁军,甲胄似乎都要生锈了,就像是这个老迈的躯体。
在四十八年前,他伴随着那时候简朴的李三郎一起掀起了政变,在诛杀韦后,安乐公主的时候,他提着刀和枪,陪伴在那少年旁边。
在安史之乱的时候,他护着李隆基奔出皇宫,掀起了乱世的军变,借助机会,杀死了杨国忠,逼死海外三山的内应杨太真,然后跪在那里,低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跪在那时候已经失去了权位的李隆基的身前,献上忠诚,护着他一路走入蜀川,在蜀川大族反叛的时候,也披甲冲杀在前。
如今,这是李隆基最后一次的搏杀。
他仍旧提着枪,穿着那早已褪色的铠甲,站在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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