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34章

  周衍眼底闪过一丝涟漪,然后脸上还是赞叹之色,道:

  “沈叔,厉害。”

  沈沧溟看着王春的脑袋,道:“他,你要怎么杀?”

  周衍呼出一口气,看向那只剩下一个头,甚至于只剩下一张脸的王春,后者只能动脸上的肌肉,挤出皱纹,似乎讨好,似乎悲伤,忽然像是疯了一样,道:

  “哈哈哈,这就是你,就是你有人保护,我这样的普通人,就没有人保护,面对老虎,只能挣扎着求活,你这样的人,有老师护着,怎么懂我?”

  “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你,你们只是在指责我。”

  “你们在我的遭遇上,也没有选的,没得选。”

  他似乎癫狂,说自己当年的事情。

  王春到现在都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欲望。

  希望用这种道德上的谴责能够让眼前的少年出现一丝恻隐之心,毕竟,这是会为了救人冒险的家伙,是愚钝的所谓侠客。

  周衍哦了一声。

  他翻身下马,然后提起了王春的头。

  在王春没有来得及庆幸的时候,看向丹炉旁边那些被符箓固定的生魂,王春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周衍看着那些,因为丹炉倒下去,所以算是解放出来的魂魄。

  这些魂魄飘荡着,身上充斥着怨气,癫狂的味道,有男有女,也有孩子和老人,但是没有离开,而是围绕着周衍和王春在盘旋着,眼底时而狰狞,时而癫狂。

  王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你是侠客啊,你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少侠,不,郎君,不,大侠!”

  “你原谅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我当你的仆人!”

  “不,奴才!”

  “我给你当奴才!”

  周衍手臂带着血,看着那些怨恨之魂,他看着那些扭曲了的,质朴的脸庞,轻声道:“我改主意了,王春,杀了你,有点便宜你。”

  “我不是说了,要你魂飞魄散?”

  “周衍从来说到做到。”

  “你也不想我言而无信吧?”

  少年手掌一抓,用力,像是扔垃圾一样狠狠把这东西砸出去,王春的头飞出去,落到了那些怨魂当中,于是,就像是水滴落到滚沸的油锅当中,这些怨魂围到王春的脸庞周围,疯狂撕咬。

  巨大的恐惧几乎让王春整个人崩溃。

  “啊啊啊啊,救命,我,我不要被杀……”

  “你,是你自己的错,我说你的孩子生病了你就信了!”

  “你这么简单就被骗,活该你……”

  “没有我骗你们,也有其他人,不是我的错,是你们……”

  “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

  先是崩溃,然后惨嚎,眼睛都凸出来,最后就连自我意志都直接崩散成了渣滓,就像是被一口一口撕扯凌迟死的,最后彻底化作阴气,被他害死的人吞噬。

  魂飞魄散,化作粉尘。

  千刀万剐,烟消云散。

  最后一点阴气被周衍直接用刀劈碎成渣滓,在脚底板用力碾了好几下变成灰。

  周衍呼出一口气。

  爽了!

  在这冤魂们争夺凌迟王春残留阴气的时候,周衍拿起了那一枚血丹,血丹还在微微跳动着,这上面还有着最后的一丝丝生机,是代表着虎妖的生机。

  还以为没法镇压这老虎精了。

  这猛虎可比之前的饿鬼,老鼠要猛多了。

  周衍松了口气,他很好奇这个虎妖会化作什么神通。

  周衍没有法力,索性用沈沧溟给的材料,在这汇聚了妖丹的血丹上不断刻录斩妖符,最后在第四道斩妖符落下的时候,可怜的老虎生机终于悲嚎一声,彻底消散。

  玉册泛起流光,似乎要镇压这虎妖之力,但是这地方是王春准备的晋升的地方,玉册锁定虎妖的时候,连带着将周围的存在也锁定了。

  流光微顿,旋即玉册之上,大放光明。

  血丹,虎妖,业力,还有此地这八十冤魂撕咬伥煞散发出的怨恨,乃至于这一座山的山势,王春费劲苦心的阵法,都汇聚过来了,玉册上,一幅古色古香的画面,就以这虎妖为中心,猛地铺展开来。

  气势磅礴。

  群鬼噬伥,血丹冲天,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盘踞在山石上,共同组成了这一面玉册的画面,虎妖肃穆,隐隐庄严,画面下面,是两个沉重肃杀之气,带着不同气韵的古篆文字。

  这不是本该出现的【虎妖】。

  而是——

  【山君】。

第38章 人心一念

  山君?

  周衍愣住,感知着玉册上正在逐步成型的第三幅画面——而王春用尽心思,从青冥坊主那里得到的突破法门,阵法,还有那些生魂复仇散发的气息,都成为了这一幅画面的一部分。

  周衍忽然明悟。

  猛虎本身并不是山君,山君这两个字,应该是一种更为象征性的存在,是在这一个刹那发生的事情,那种驱使鬼物的资格,复仇的公义,还有杀戮和业力汇聚的刹那。

  共同组成了【山君】这个类似神明的状态。

  也是王春渴求不得的东西。

  玉册之上,流光正在汇聚。

  周衍呼出一口浊气,把注意力收回来。

  他先是把刚刚甩飞出去的佛灯拿起来。

  这东西发挥的效果相当好,照见幽冥的同时,似乎对怨气也有一定的克制。

  只是刚刚甩出去,用灯油施展法术。

  佛灯里面的灯油撒出去不少,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了,周衍战斗的时候,豪迈洒脱,酣畅淋漓,但是这个时候才觉得了肉疼。

  除去了沈叔给他的东西,这算是他唯一算是超凡之力的宝贝了,而且,虽然沈沧溟没有具体说,但是这等由百年寺庙诵经晕染出来的宝贝,和用材料调制的剑膏这类东西,有本质不同。

  前者独一无二,剑膏,丹药什么的,是可以补充的。

  历史也好,岁月也罢,总之用一点,少一点。

  不知道随便搞点灯油灌进去,还能不能行。

  忽然,周衍感觉到了周围的阴冷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沈沧溟站在周衍的旁边,左手的横刀微提,护持住了周衍的前方,大黑的马蹄不安地晃动着,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护在周衍一旁,那个光着脚丫的小女孩呆呆地站在他们的身边。

  大黑晃动身子,看在果子的面子上。

  竟然主动和沈沧溟配合,形成一个三角状态的简单军阵,把周衍和那孩子保护在他们当中。

  沈沧溟忽然道:“看起来,还是有变。”

  空气中的阴冷气息在逐步加剧。

  周衍听到了沈沧溟的那句话,抬起头,看到这个山洞里面,有呼啸着的阴风阵阵,看到了刚刚那些怨魂正在以一种恐怖的方式变化。

  这地方的阴气和怨气本身就很重。

  这些魂魄的戾气和恨意,在剿灭了王春之后,还不甘心,甚至于说,是杀死王春的行动,刺激了他们本身的怨气和恨意,让他们正在往更加偏激化的方向变化的趋势。

  沈沧溟手指抵着刀柄,一身血煞隐隐爆发。

  他其实觉得,周衍刚刚把王春的头扔过去,让这些魂魄复仇的选择,多少有些没有深思熟虑,这会导致这些魂魄朝着厉鬼的方式转变。

  有概率危害四方。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叹息。

  没有再顾惜那些珍贵的灯油,刚刚熄灭的油灯再度亮起来了,淡淡的金色光芒,缓缓铺开来,将那种阴气压制下去了。

  周衍一只手托举着油灯,神色安静。

  注视着那些被戾气侵占的魂魄。

  那本来会有些黯淡的金色灯光,在这个时候却无比澄澈。

  即便是污秽的,即便是被咬断的佛灯,也至少比起纯粹的恨意,扭曲的戾气要光明正大太多了。

  在佛灯和这些怨气冲击的时候,佛灯内的佛门神韵被激发,淡淡的诵经声音响起来了,也将那种,在这个充斥着戾气的氛围下,在那愤恨之中变化做厉鬼的模样止住。

  八十个阴魂注视着周衍。

  他们有的双目赤红,嘴里面有獠牙,有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有的肚子被破开,身上的衣裳都沾着血,看上去凄厉,可怜。

  那少年身上有血,左臂的衣裳都破碎,皮肤像是被沸水泼过,右手挎着刀,左手举灯,任由那些灯散开来,少年手中的刀抵着地面,发出低沉肃杀的鸣啸。

  周衍直视他们,道:

  “冤有头,债有主。”

  “王春已死,大家复仇了,那么,就此离别吧。”

  周衍手中佛灯高举,那些怨魂在将王春撕裂吞噬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厉鬼最核心的那个点,在周衍手中佛灯温暖平淡的映照下,怨气如水波一样开始消散。

  因而避免了戾气失衡,彼此拼杀导致吞噬的结局。

  该怎么样形容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是走了很久的道路,在黑暗里,迷失了方向,到处都只有野兽的嘶吼咆哮,有刀子在身上砍过,是那种迷路的茫然的,恐惧和孤独。

  而现在,有人为他们点燃了一盏灯。

  哪怕是这一盏灯没有那么明亮,但是也够了。

  一灯亮出,便是归处。

  自幽冥厉鬼,回到常世人间。

  周衍提着灯缓步往前,怨气散开。

  雾隐峰里面,常常有来自终南山的雾气,烟雨朦胧,蔓延来去,缥缈非常,而现在,这一股怨气逸散出来的时候,让雾隐峰这个山洞附近的温度都降低了。

  于是雾气化作了烟雨朦胧,雨水滴落下来,打落在了树上,草上,炸开一个个小小的水花,淅淅沥沥的声音,让本来的怨恨逐渐归于宁静。

  在手刃了仇人之后,在佛灯里面一点点神韵的引导下,那些怨恨也好,戾气,都徐徐消散了,那些人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哭嚎着,悲伤着。

  不知道落下的是雨水,还是他们的泪水。

  就算复仇,可是痛苦和悲伤仍旧浓郁。

  因为无论如何,灾厄已发生了。

  就算是恶人已死,即便是已杀死了仇人,洗去了戾气,终究已是死去之身,再也不能够重回人间,不能够和亲人拥抱,想到这里,便要哭泣落泪。

  佛灯散发出温暖的光。

  少年人心有灵犀,他的左手举着佛灯,手掌按着刀,手指叩击刀的刀鞘,发出清脆的声音,轻声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周衍不懂得佛经,但是之前在现代,多少会看到些名句。

  他想了想,手掌一抖,将珍贵的佛灯灯油,全部泼洒出去了。

  佛灯灯油带着一点一点的金色火焰,有些像是每年过节的时候,在一条长河上放着的河灯,星星点点,如同指引归途,少年按着刀,刚刚战斗过的手臂还在滴落鲜血,轻声道:

  “好走,且走。”

  “愿你们再来人间,不必再受这样的苦了。”

  在金色的光芒里,这些可哀可叹的普通人,朝着周衍行了一礼,他们还是悲伤的,也是遗憾的,却也带着感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