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陈桂新脸色一变。
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骤然加快,有人高喊:“什么声!在那边!”
陈九眼神一冷,直接指挥王崇和和两个八极拳的武师开始攀爬瞭望塔的梯子,另一边,陈桂新带队开始直奔巡逻队的声音而去。
“不要犹豫,开枪!”
藏在后面的阿吉听到陈九的喝令,直接带着枪队瞄准塔上探头的守卫,枪声大作,尸体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一团。
一分钟后,王崇和等人爬到塔上,几声细微的响动传下来,很快比出手势。
陈九冷声下令,“换人上去,快!”
华工们迅速爬上瞭望塔,换上守卫的衣服,持枪站岗。
陈桂新带人埋伏在暗处,当巡逻队匆匆赶来时,迎接他们的是黑夜里无声的屠刀。
这群老兵爆发的战斗意志同样惊人。
十分钟后,工业区的所有岗哨都已易主。
尸体被堆叠在瞭望塔旁的阴影里,鲜血渗进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味。陈九站在铁门前,看着换好制服的华工们持枪而立,夜色中,他们的眼神冷硬如铁。
霍华德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微微一笑:“现在,工业区是你们的了。”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紧挨成一片的木板房工棚,那里住着数不清的爱尔兰工人。
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
矗立在一群庞然大物中的三层办公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皮鞋踏过木地板的沉闷回响。霍华德走在最前面,肥胖的身躯在西装的包裹下扭动。
陈九跟在他身后,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柄。王崇和与刘景仁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仿佛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威胁。
那间独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厚重的木门上挂着黄铜名牌:“J.霍顿·会计主管”。霍华德的脚步停在门前,手指摸过名牌,不知为何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白胡子的瘦削老头从来都是穿着打扮一丝不苟,言语间充满了傲慢,对他这个工业区的主管也是毫无尊敬可言,每次签字审核总是用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神盯着他,好像他从中贪污了不知道多少。
他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感觉背后有这双董事代表的眼睛审视,有的时候他甚至故意想贪,就是为了迎接那双眸子里的质疑时也有东西回应。
愤怒又如何呢,他不过是董事养的一条看家狗,跟霍顿这种“家仆”没有可比性。
该死的会计!他眼里不自觉显现出了得意的快感。
打开这扇门,很多模糊不清的故事将毫无保留地对他敞开。
同时,再也回不了头了。
比起杀几个守卫,这里面藏着的才是能要无数人命的秘密。
老霍顿,这些秘密被袒露出去,你会不会害怕的想死呢?
——————————
黄铜锁芯挡不住几个男人的暴力摧残,很快门开了。
办公室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墨水的气味,红杉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霍华德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架,手指沿着纹路缓缓滑动。
陈九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动作。
霍华德突然停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板前,指节轻轻叩击三下,笃、笃、笃…….
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嘴角微扬,借来陈九的匕首,插入木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体中的铁箱子。
箱子大概一米多高,四周布满了繁复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雕花铜件装饰。
“老古董了,还在用这种过时的德国货….”
“铁路公司一部分的核心账目,全在这儿了。”霍华德低声说道,手指抚过铁盒表面的花纹,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铁的,里面有夹层,不过锁芯很旧了。”
陈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摸索保险箱。
霍华德侧身一让,腾开了位置,他抬眼看向陈九,眼神里带着嘲弄:“金库需要我带你们去找炸药,不要心急。”
“这个保险箱至少500磅重,动了炸药里面的东西根本保不住。今夜之后还得靠你们的人运出去,帮我打开。”
“咱们后面的路还要一起同行,不必担心我的诚意。”
“现在帮我把这间办公室的文件都收集起来,速度要快,这个保险箱你们派人一并带走。”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绷紧,右手已经悄然滑向腰间的左轮,拇指轻轻拨开击锤。
霍华德似乎察觉到了杀意,却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地找了一个装雪茄的柜子,专心挑拣里面最贵的一支。
这头老狐狸…..
陈九倒不是厌烦这人气定神闲的下达指令,无声无息地抢过指挥权,把自己这帮人都变成了他的打手。他只是感觉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越来越强,仿佛今夜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眼前这个鬼佬,仗着吃死了自己,在不断地试探自己的底线。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崇和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盯着霍华德的后背。只要陈九一个眼神,他的刀就会刺穿这个白皮胖子的喉咙。
阿吉的枪已经半端了起来,食指扣在扳机上,只差最后一点力道。
霍华德却像是毫无察觉,慢条斯理地咬掉雪茄头,用桌上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你们想要钱,我想要权。”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这个保险箱的账本里记着四大董事贿赂国会、虚报成本的证据,这些对我有用,对你们一文不值。”
陈九盯着他,缓缓开口:“你怎么保证,我们炸开金库后,你不会反手把我们卖给平克顿?”
霍华德笑了,“我见过很多你们清国人,你们信海神娘娘,信一个骑马长胡子的将军。”
“你们信暴力,信宗族情义,我不一样,我连上帝都不信。”
“我只信利益交换,生死捆绑。”
“别把我想成那些三心二意的商人、政客,没有爬上顶峰之前,我不会出卖任何帮我开路的人。答应你们的事我会做到,而同样,你们也要保证我的安全。”
“今夜过后,你们就不是唯一想杀我的人。”他指了指保险箱,“如果我背叛你们,四大董事也会要我的命,他们可比你们狠多了。”
“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就有无数猎犬和民众扑咬,跟着铁路公司喝汤吃肉的人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少。要是铁路公司破产,你信不信,第二天萨克拉门托河里就全是自己跳河自杀的尸体。”
陈九沉默片刻,终于伸手开始帮忙装点文件。
霍华德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抓起那几支名贵的雪茄,将它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合作愉快。”
白皮胖子整了整衣领,走向门口,经过正在翻译的刘景仁身边时,微微停顿,低声道:“别忘了,芝加哥还有你们的人等着救命。”
王崇和的刀锋微微出鞘。
霍华德却只是笑了笑,推门而出。
————————————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的人。
刘景仁感觉自己被隐隐地威胁,咬牙道:“这鬼佬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们!”
陈九没有回答,招呼走廊的人进来打包文件,扛走那个一米左右大小的保险箱。
箱子果然和霍华德说的一样,非常沉,四个精壮汉子卯足了力气才堪堪抬起来,其他的人赶紧帮忙。
“他知道我们不得不合作。”
王崇和收刀入鞘,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陈九看向窗外,工业区的夜色吞没了一群人的踪迹,刚才响了枪,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变数,他们要加快速度了。
“按计划行事。”他低声道,“等下炸开金库,拿钱,把那群红毛赶出来,然后….”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枪柄。
“再决定要不要让这鬼佬活着。”
——————————
地下金库在办公楼地下,通道有些阴冷,两侧是厚重的石头墙壁。
霍华德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铜制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厚重的钢铁大门,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金库。
这里是萨克拉门托唯一的金库,也只是铁路公司资产中一小部分,即便如此,里面的财富就已经足够动人。
而真正值钱的部分早都被运进了董事的私人庄园。
“机械拨号锁,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人持有物理钥匙插入钥匙孔;另一人操作拨号盘输入组合密码。”
“大门是两层的淬火钢板,内部齿轮组设计了冗余结构,即使部分部件被破坏仍能维持锁定状态。”
霍华德站在金库门前,手指摩挲着露出的锁孔,目光冷峻。
这个地方他来过,却只配远远站在一边。
虽然从没有仔细上手摸过,可是相关的情报却有意无意地收集了不少。
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型金库,他带着铁路爆破队都敢对雪峰下手,这样的金库门能挡得住我吗?
跟那个股东保险箱一样,都是老头子的思维,财富在真正的暴力面前只是脱光了衣服的ji女,任人抚摸。
爆炸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南北战争催生了真正的强权,也塑造的表面的“平等”。
霍华德转头身旁的刘景仁。
“准备炸药吧。”
“你们这里这么多铁路工人,找之前参加过爆破队的。”
霍华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黑火药包用量要掌握好,这里没有手摇发电机,没法电力起爆,跟你们的人说,导索要放好,否则耽误了逃跑时间,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后面的陈桂新挥手,让队伍里的熟练工站了出来,阿灿的手微微发抖,放下身上背着的黑火药包,借着灯光仔细观察。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些什么祈祷词。
陈桂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行吗?”
阿灿抬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爷,我在铁路上埋过炸药……但每隔几次就会死人…”
“我知道。”陈桂新打断他,声音低沉,“但今晚,我们没得选。”
阿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身旁的工人沉默地开始分配炸药包,金库的门很厚,要多组炸药才行。
还好,不是“死亡之水。”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硝酸甘油,在铁路建设到内达华山脉时,花岗岩地质需高强度爆破,黑火药效率不足。
中央太平洋铁路在内华达山脉的峰顶隧道等复杂地质段被迫使用硝酸甘油。因加州禁止运输液态硝酸甘油,铁路公司雇佣化学家现场制备。
其中一次现场误炸,阿灿眼睁睁看着几十个工友被炸成齑粉,粉身碎骨,连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那是远比黑火药更危险的大杀器。
霍华德退到通道拐角的楼梯处,双臂抱胸,冷眼旁观。王崇和站在陈九身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陈桂新则带人封锁了办公楼的入口,确保不会有其他人突然闯入。
阿灿缩了缩脖子,将半捆麻绳导索缠在火药包外,他的手指因常年接触硝石而泛黄开裂,动作却依旧稳当。
“阿灿哥,这药量够不够?”蹲在一旁的年轻工人颤声问道,满脸是汗。
阿灿没抬头,手掌按了按金库铁门上的铆钉,感受着门板的触感,边缘用铸铁箍死,非常结实。
他啐了口唾沫:“当年雪峰开隧道,那么厚的山体岩我都炸开了。鬼佬造的门再硬,硬得过山石头?”
身后的工人们屏息听着,球形玻璃罩的煤油灯光晕在逼仄的通道里晃荡,照着他们褴褛的衫角。
有人攥着导索估摸着长度,却被阿灿一声冷笑打断:“这里又不是在工地,没人管你放多长,导索再放长一点!”
他们之前在铁路做工,鬼佬经常让他们缩减导索长度提高效率,有时候复杂地形跑不快,经常有人被飞石砸伤。
一名工人立刻拉长导索,在导火索端部细细地涂抹肥肉的油脂,这是为了延长点火时间。
“好了!”
“都退后!”他忽然暴喝。
众人慌忙后撤,霍华德眯着眼睛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直接上了楼梯,他们为了保险准备退到办公楼外面去。
“点火。”众人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又等待了好一会儿,阿灿哑着嗓子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