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为首的利兰·斯坦福,从一个杂货店店主做起,当律师,淘金热期间向矿工高价出售物资赚了钱,一番运作担任加州州长,利用政治地位为自己的公司争取政策支持,后任中央太平洋总裁,主导西段建设。财富疯狂增值,这背后的逻辑他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觉得自己能干的更好,可是没有足够的钱没有政客支持,又如何开始第一步?
连一个小小的铁路承包商傅列秘都有加州参议员的关系,而他在那些政客眼中,只不过是铁路公司的一条狗...
如果不是从陈九等人身上看到了一线曙光,他绝不会轻易地暴露自己的野望。
霍华德抚平心中的郁结,缓缓开口。
“抓捕傅列秘的指令是霍普金斯亲笔签发的。”
“那个耶鲁小子和那个铁路承包商串联了三个议员,差点捅出我们给国会山的’特别佣金’…”他做了个割喉手势,“平克顿的猎犬在萨克拉门托折了十四条,最后靠燃烧弹才把两人抓捕。”
“不得不说,你们请的保镖战斗力是真的厉害。”
“他们向我请示,不敢杀了这两个人,于是转运到了芝加哥,并放出风声说是两人远走寻求更多的政治支持,刚好,芝加哥那里确实有一些天真的报社和政客支持清国劳工,一切都顺理成章。”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上来就暴露自己的目的。现在,你杀了我,永远也别想救人。”
“我提醒你,芝加哥没有一个你们清国人,你们这么多人能凑出多少合法的劳工凭证、移民文件?芝加哥可不是圣佛朗西斯科和萨克拉门托,那里将是你们的坟场。”
“接下来是我的条件。”
“我直白点说,新任总统上台后,现在是贿赂的黄金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难保清廉,几乎一切神圣的原则都被践踏。”
“而此时,只要足够多的钱,就可以以最简单的方式完成资本和权利积累。”
“中央太平洋铁路股东成立空壳建筑公司,通过虚增建设成本套取联邦补贴。铁路实际造价五千多万美元,但向政府申报费用达九千四百万美元,利润你自己算。”
“铁路公司的董事向至少13名国会议员低价出售股票,换取立法支持。”
说完,他又自嘲的笑笑,料想这些黄皮也听不懂。
他示意陈九掏出他随身的雪茄,由刘景仁亲手点燃,放在了他的嘴上。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要让你明白我想做什么....”
“我知道工业区的金库在哪里,里面有准备收购萨克拉门托河谷铁路公司的钱,还有工人的工资,至少五十万美元现金,墨西哥鹰洋两百二十万,你们要是早来几天,这个钱至少翻几倍,前几天刚刚支付了向英国公司进口钢轨的款项。”
“那些银币你们随意,其他现金,我全都要。”
“金库的大门你们负责炸开,炸药我来提供。”
“第二件事,所有的账目都在会计主管的办公室。”霍华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虚增成本、伪造账目、土地和股票赠予的违规记录我都要。”
“这些是我换取政治庇护的根本。”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事成之后,我要你们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指定的地方放我离开。”
陈九盯着他,沉默了整整一刻,才转身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霍华德耸耸肩,笑容冷酷:“那你们就永远别想见到耶鲁小子和傅列秘了。”
“还有,我还没完全猜透你们的计划,但是你想死多少人?有我,你们的伤亡会至少减少一半,逃跑也更从容,你仔细考虑。”
“平克顿的人不会杀他们。”刘景仁忍不住插嘴,“一个是白人企业家,一个是耶鲁毕业生,他们不敢!”
“没错。”霍华德点头,“但他们可以让这两个人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缓缓刺进众人的心脏。
“芝加哥太远,那里有很多’意外’。”
“咱们如果合作,你可以在萨克拉门托多一个永远的朋友,很多你们清国人不方便做的事,我们都可以合作。”
”有了这些钱和证据,两三年时间我就能爬上加州的高层,你会有今天根本想象不到的助力!”
“另外,我附赠一条消息,铁路公司的董事和圣佛朗西斯科的共和党领袖达成了协议,他们会训练一批武装交给铁路公司,以后你们这种人会更难以生存,没有人在背后给你们打点关系,你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咱们建立合作关系,你们也可以是我的合法武装,而我,就是站在你们背后的资本家。”
“相信我,在美国,没有人会不想和一个大资本家搞好关系。”
“这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
“感谢我教你们怎么玩这场游戏吧,清国人。”
“我已经说得足够多,展现了我的诚意,接下来,要不然就给我个痛快….”
“要不然,我要看你的底牌,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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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深夜,工业区对面的沿河街道空旷而寂静。
陈九蜷在马车厢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座椅的皮革纹路,还在仔细缕清脑海里纷乱如麻的思绪。车厢空间不大,足足挤了四个人。
刘景仁和陈九挤在一起,王崇和坐在在霍华德身侧,给他留出了最大的空间。
工业区花岗岩围墙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瞭望塔上的煤气灯昏黄如豆,守卫抱着步枪歪在栏杆上,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黑影。
陈九手搭在腰间,从窗帘缝隙打量着工业区这个庞然大物,掌心汗津津的。霍华德就坐在他对面,偶尔开合一下怀表的盖子,越到近前,这个白皮胖子反而更加平静,倒是陈九几人心跳如雷。
今夜的事,远远超出了一个渔民头领的掌控。
原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一句空话,是真的有人贪婪到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反而利用起这伙绑匪。
霍华德说的很多东西他不是特别明白,但这个胖子的胃口之大让陈九遍体生寒,比起他只想踏实带人吃饱饭的目标,这个白人已经开始准备攀爬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
这让他恐惧,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是他没有,经过大屠杀事件还有全美的报纸报道,他已经深刻的意识到,单凭华人的力量已经远远无法左右局势,哪怕他们再能杀,也不过就是一纸命令,一道驻军的冲锋就可以轻易解决。
就仅仅因为他们是黄皮肤而已。
没有统治阶层的背书,他们头上永远悬着利刃,惶惶不可终日。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想念菲德尔的原因,哪怕他是一个混杂杂种,哪怕他什么都不是,没有一分钱, 陈九也有把握靠着金钱、刀枪开路,把菲德尔推到台前,作为他们捕鲸厂的保护伞。
而眼下与这头饿狼交易,已经是这短暂的喘息内唯一能做的事。
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陈九思索间,他能感觉到马车在轻微摇晃,袭击的队伍正屏息跟在半条街外。这些扮成劳工的汉子排成两队,最前面的穿着凑来的欧洲移民粗布工装,空着双手,后面的才是重头戏,带着砍刀与枪,蛰伏在人群后的阴影里。
“到了。"王崇和突然打断,刀鞘挑起窗帘。月光泼进来,照亮霍华德的脸。这鬼佬连被枪指着都能谈笑风生,仿佛他们才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铁门“吱呀”开启,持枪守卫揉着眼睛过来,看着这辆熟悉的马车。驾车的陈桂新特意换上了马夫的衣服,蓝昵制服的胸前还有一大片血,他索性敞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
领头的小队长靴跟还没踩实,霍华德已经推门下车。
他知道陈九手里的枪管就在背后指着他脊椎,可他整理领结的动作优雅得像赴宴。
“霍华德先生,这么晚.....”
“怀特,董事会对修复进度很不满。”
白皮胖子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把守卫的话匆匆打断,“让我连夜召集人手,准备再派人去加快进度。”
“把瞭望塔的人都叫下来,每人领五美元奖金——这是给你们加班的犒赏,一定要亲自发到每个人手上。”
“看见马车后面那些劳工了吗,等下让他们进去到仓库去领工具。”
守卫队长困倦的眼神瞬间清明,盯住霍华德挥舞的美钞。
他越过马车,看向后面跟着的黑黢黢的队伍,有些迟疑,“霍华德先生,这么多人,我没有接到命令。”
“等你接到命令,火车还开不开了?”
“别废话,一辆专门调拨的车列就在火车站月台上等着,我还着急带人去领工具。”
“还是你想等董事亲自过来问你?”
守卫队长笑着接过了钱,招呼手下的人拉开铁栅栏门,和另一边持枪巡逻的人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让他们去喊人。
瞭望塔下的铜铃声响,几个守卫之间快而密的对话在夜色里回荡。
不多时,守卫往下攀爬的空档,名叫怀特的队长看着远处停下脚步的劳工队伍,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前面低垂着脑袋的华工看不清面目,但是走近之后身形明显比那群爱尔兰人小一圈,人头挤人头的缝隙里,他恍惚间看见了几条辫子缠在脖子上。
“霍华德先生,为什么是一群华人,这不......”
霍华德笑了笑,把他拉到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陈九比出一个割喉的手势。
“动手!”
第11章 邀请函
马车阴影里,陈九的枪管瞄着霍华德的脊背。他的呼吸很轻,眼睛死死盯着怀特的后颈,像一头蛰伏的狼。
这群守卫穿着铁路公司统一配发的制服,深灰色的厚外套,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浅蓝色的宽松长筒裤,腰上挂了短匕首。步枪背在身后,露出长长的枪管和木制枪托。
他们三三两两汇集而来,嘴上还在说笑,个头很高大,有的是络腮胡,有的是八字胡。
王崇和悄悄下了马车,站在两匹黑马的阴影里。低垂着头,辫子盘在脖子上,粗布工装掩盖不住他紧绷的肌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马刀只有一寸。
怀特转身的瞬间,霍华德突然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动手。”
王崇和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抽出马刀,寒光一闪,刀锋已经横贯怀特的咽喉。怀特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大门口的地上。他的手指抽搐着去摸枪,却被王崇和一脚踹翻,马刀再斩,直接切断了颈骨。
陈九从马车车厢内闪出,匕首已经握在手上,低头猛窜,一刀捅进了最近一名守卫的心窝,左手紧紧捂住了那人遍布胡茬的嘴上。死亡前的呜咽声被闷在手指缝,仅仅露出了几丝,但很快被淹没在人群的脚步声里。
门口执行暗杀任务的主力是太平军的老兵和至公堂的武师。
街面上不敢动枪,这群人都是近身搏杀绝对的好手。
至公堂的武师趁着霍华德挡住怀特的间隙同时扑出,前者一记铁山靠撞翻一名守卫,后者手中提着的近两米的长棍如毒蛇吐信,一棍击碎另一人的喉结。
没等身侧另一个守卫的枪端起,长棍已经划出半弧,直接敲在天灵盖上,那个一米八的壮汉竟是一声不吭地栽倒。
王崇和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沟里寻到一根并不趁手的长棍,竟让他发挥出如此威势!
两位武师来自同一家武馆,沧州八极门,师承李大忠,李大忠师承八极拳第二代宗师吴钟之女吴荣。
其人名声在南方不显,在北地却是声名显赫。
王崇和自认自己得了真传,几乎不把同辈武师放在眼里,今日却见了真章,一人被竖肘撞飞,口吐鲜血不能起身,另外两人更是瞬息毙命,好凶的杀法!
“换衣服!快!”陈九低喝一声,弯腰扒下怀特的制服,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其他人也迅速行动,将尸体拖进阴影,换上守卫的制服和帽子。
这些守卫的武器都是好枪,枪身修长,枪机部分外露,采用黄铜配件和深色木质枪托。
摸了至少几十把枪,陈九多少也懂了一点,熟练地摸到后膛盖,掀开之后,里面填了颗黄澄澄的铜壳弹。
这跟捕鲸厂的“新钱”是一样的货色,都是单发装填的后装枪,威力很大。
他顺手抛给捕鲸厂的汉子,让阿忠带人分配。
除了他从金山带来的人手,其他惯常在铁路做工的人都不怎么会打枪,为了防止乱放浪费子弹,出发之前,专门挑出了当过当兵经历的人。
霍华德站在铁门旁,冷眼看着这一切,仿佛这场杀戮与他无关。他掏出一块怀表,借着煤气灯的光扫了一眼,淡淡道:“还有三处岗哨,瞭望塔上九人,巡逻队最少二十。”
“在工棚休息的守卫还有一些,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在哪,还要防着。”
陈九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抬头看向霍华德,眼神锐利如刀:“带路。”
霍华德嘴角微扬,转身朝工业区内走去,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今夜,是我的舞台啊!
陈九、王崇和、陈桂新带人跟在他身后,其余华工则迅速分散,接管了铁门和附近的武器。
第二处岗哨在仓库的拐角,几名巡逻队的守卫正靠着墙抽手卷烟,火星在黑暗中十分显眼。
霍华德大步走过去,语气急促:“怀特呢?临时电报,急召所有人去办公楼!”
守卫一愣,其中一人皱眉:“怀特队长没通知我们…..”
话音未落,角落里闪出来的王崇和的已经劈开他的颅骨,刀刃卡在头骨里,他猛地一脚踹开尸体,拔刀再斩,另一名守卫刚摸到枪,喉咙已经被陈桂新的短刀割开。
前后都被围堵住,一伙人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全灭。
尸体被拖进仓库阴影,血在地上蜿蜒成溪。
第三处岗哨比较显眼,在工业区后方,也单独立起了一个瞭望塔,一名年轻守卫正抱着步枪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他眯起眼,看清了霍华德的脸,但目光很快落在陈九身上,他的制服不合身,袖口还沾着血迹。
年轻守卫很敏锐,猛然意识到不对,手指扣上扳机:“你不是怀特的人!”
陈九心头一凛,但还未等他动作,身后的武师已经从怀里掏出枪头掷出!
沉重的枪头破空,寒光如电,直接贯穿年轻守卫的胸膛,将他钉在瞭望塔的木柱上。
“来人!”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