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住。”陈秉章看了他一眼,“洗衣行会的事我自会管,先断其粮草。六大会馆辖下四十二间菜档、六十八间洗衣店,其他鱼档、杂货店不计其数,即日起全部停供爱尔兰社区。”
“洗衣婆全部迁入唐人街,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李文田嘴角扯动,“这个好!早该咁做!”
赵镇岳龙头杖忽地横在门前,正挡住个探头探脑的香火童子:“细路,去外面沏壶茶。”待童子走远,他跟着压低声音说,“各家夹份凑钱,我搭通外州报馆线,越多越好。”
“声势要似火烧连船,管他报道真定假,要紧的是各处皆知,得防着市政厅把这件事压下去。”
几大会馆的馆长皆是点头,“可以,稍后咱们就凑钱。”
现如今,大势面前,银纸留着何用?
压着满仓的财货,留给鬼佬一把火烧了吗?
事实上,六大会馆并不缺钱,每年来金山的新客源源不断,会馆垄断了华人来金山的一切消费,吃喝住行、鸦片、妓馆、赌档、平安银。一个人头一年最少给会馆提供几十美元的收入,各家都有大量的现钱。
赵镇岳看了一眼张瑞南,“我知道你们宁阳会馆养了批'信差',专送福寿膏去红毛扎堆的酒馆。”
“即日也停送,让那些红毛毒鬼断了这条路!”
“对了,乔三同于新还是未归?”
张瑞南摇摇头,眉头紧锁,“手下的兄弟找遍唐人街,都没寻见二人踪迹,连妓馆的屎坑都捞过…”
赵镇岳冷哼一声,“你是该好好管管,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昨晚火头肯定这二人有关。”
“去找人挨个问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你这几年放啲後生仔太松,唔好以为自己揸住晒,下面的人搞乜春你知道吗!”
香炉青烟袅袅爬上关帝像的脸,赵镇岳看张瑞南脸色不好看没再纠缠,“你们谁有关系,去找人接触爱尔兰天主教会,承诺资助教堂修缮,换取神父在布道中谴责暴力。”
林朝生有些不情愿,“把咱们和红毛一起骂进去?”
“对,鬼佬之中肯定也有反对暴力的,让他们自己也乱起来!”
庙门口突然传来骚动,四个斧头仔拖住个五花大绑的老头。
“坐馆!抓了个于新的手下!”
“这老头在街口鬼鬼祟祟的,还不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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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孙胜?”
张瑞南细看那老儿虽满面尘灰,眉目间还能看出是于新找的护卫,之前他见过几次,没当回事,今天却不能不重视。
他抬手止住众人喧哗,亲自上前解了绳索,沉声道:“怎么就你自己,于新在何处?”
孙师傅苦笑,掸了掸棉袍,抱拳作了礼:“坐馆明鉴,于爷现下在外头避风头。昨夜红毛番作乱,他带人躲进间空铺子……”话到此处忽地收声,浑浊老眼瞥向庙中高悬的“忠义千秋”匾额,喉结上下滚动。
林朝生看了阶前的老头一眼,有些不满:“避的哪门子风头?街面流血的时辰,会馆兄弟都在护着华埠,他倒躲清闲?”
“这就是你们宁阳会馆的管事?”
这话说得重,几个会馆坐馆都斜眼来看,李文田面上无光,咳嗽了一声,昨夜他抱病在家,未尝没有躲风头的意思,此时被人戳中心思,面皮发胀。
张瑞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反手将孙师傅拽到香案前:“当着关二爷的面,把话讲清爽!”
孙师傅长叹一声,佝偻着背将这几日恩怨娓娓道来。原来于新与乔三早为码头烟土分账撕破脸皮,更隐隐夹杂着争夺会馆权力的戏码,先是乔三抢于新未过门的新妇,前夜在杰克逊街刺杀时动了洋枪…..
说到乔三勾结红毛上门仇杀一节,林朝生气得猛拍供桌,铜香炉里三炷高香齐齐折断:“反骨仔!当会馆家法是摆设么?”
“怪不得。”赵镇岳拄着拐杖冷笑,”我手下兄弟在收敛尸体时一路顺到杰克逊街,才找到火势起点。原以为是红毛起了贼心,竟是家贼作乱!”
“亏得你张瑞南昨夜还在阵前质疑我致公堂的红棍!”
张瑞南此刻面色铁青如生铁,十指掐进掌心,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他平复许久,忽地朝四方团团作揖:“列位,此事是宁阳会馆治下不严。方才议定的出钱份额,我多加三成。”
言罢他转身就要走。
赵镇岳眯眼盯着张瑞南的脸色,龙头杖横挡去路:“且慢,当务之急是捉人回来问话。乔三这么久寻不到,怕是早就见势不妙跑了,昨夜血案死了这么多兄弟,要给诸位一个说法……”
“不劳费心。”张瑞南此刻也是动了杀心,从牙缝里挤出冷冰冰的话,“我自会清理门户,给昨夜流的血一个交代,孙师傅,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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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张瑞南走出会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孙师傅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只见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渗出血丝,刚才竟是手指太用力掐破了手掌心。
这老货估计是很少受这么大的气,接连被人驳了面子。
“带路吧,莫要犹豫。”
他知道孙胜的犹豫,躲过众坐馆,直接开口。
“于新是我亲自接引进的会馆,他来金山时在一个鬼佬律师家当厨子,那家人很喜欢他,还要收他做干儿子。”
“我承认,一开始招揽他进会馆是图他跟那家人的关系,可是几年下来,我倒是真认可了他。”
“于新识英文,懂法律,懂得跟洋人打交道,我提拔他做管事,本就是为了以后放心地把会馆交给他经营,这样乔三主内,他主外,两人配合,宁阳会馆势必会越做越大。”
“没想到啊没想到,何至于此。”
孙师傅听得他的话,却忍不住暗自冷笑。嘴上说的好听,实则学什么帝王心术搞制衡这一套,要不是你放任两人相争,何至于今天。宜家先来扮痛心疾首?
孙师傅佝偻的脊背愈发蜷缩,满是心灰意冷,装起了老汉模样,想着手里也有了一点钱,要不干脆乘船回国偷偷看看孙儿。
这金山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张瑞南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说动了三分,接着说道:“我退位之后,会馆的产业账目,总归要有人接手......”
这是要托孤?
孙师傅冷哼一声,懒得看他表演,他心里清楚,来金山没多久就悄悄打听过会馆的故事。
早年间会馆的馆长之位一年一换,都是些穷苦角色,被大家信任推举到馆长的位置,会馆行的也都是良善之事,帮着寄信、收尸、存银、介绍工作等等诸多。直到这老头坐上馆长位置,起初扩展产业,给老乡谋了不少福利,现在七年有余,会馆倒是越做越大,背里的脏事是一件也不少干。
之前当过馆长的老人被他一个一个送到唐人街外,生死不知。
不过如今这六大会馆人人都这么干,倒也不差他这一个。
没见对外都开始喊“六大公司”?还有几个人记得十几年前同乡共同扶持的情谊?
他应了声,拱手在前面带路。
至于于新是不是骂他背叛,他早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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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钟后,十几个人分成几拨扮作小贩、无业游民,从入口的警察注视中溜出去。
到得空铺子时,日头正毒。孙师傅颤巍巍摸到朽烂的门板,轻轻叩门。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应声。
老人贴着门缝唤了声,后头张瑞南忍不住焦躁,抬手就要推门,忽见孙师傅的背突然僵住。
门轴吱呀作响,原本抵门的棍子不在,阳光漏进空荡荡的铺面。货架上积灰被风卷着打旋,昨日还挤着七八人的墙角,此刻只剩滩黑褐血渍。
孙师傅突然苦笑,“原来哄我老头子去买粮,他们倒好...”
主仆一场,一年的情份,还不等他开口,那主家已经舍他而去,这如何不让一个持旧的老人伤怀。
张瑞南铁青着脸走进,“狼崽子!”话到半截戛然而止,他环视四周,忍不住叹气。
“搜!”身后的打仔刚要行动,却被张瑞南劈手拦住。这位宁阳坐馆锐气不在,喃喃低语:”由他去吧…怕是想好了要走...”
“后生仔心野,留得住人都留唔住心。”
放虎归山啊…
真是好胆!
不怕心灰意冷离开会馆,就怕起了别的心思啊….
第94章 总是要吃饭的
捕鲸厂,晨。
陈九一整夜都没睡好,早早就起来了。披着棉袍坐在木板床上发呆。
昨夜回来浑身疲惫,没说上几句话就倒头就睡,现在起来还是浑身酸疼,脑子里全是昨夜的刀枪血光。
昨天他们几人回来后,吓了众人一跳,围着问东问西,急得阿昌叔上蹿下跳,恨不得重回几个时辰前,带着捕鲸厂的汉子们冲出去支援。
来了金山整日提心吊胆,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到后面,陈九接了红棍,阿昌叔却沉默,那岂是个好担的?如今上下一百多口还不够,又扛了致公堂这么大的招牌,如何让一个年轻后生承担。
连夜嘱咐了上下,最近无论如何也是不肯放陈九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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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丁如今都挤在炼油房内,木板床连成一片,呼噜声震天。
海边的湿气太重,被子都有点湿漉漉的,很不舒服。陈九看了一眼外面,好在新起的木板房今天就能收尾一批,能安置些人出去,不必挤在一起睡大通铺。
任重而道远啊,大家日子过得都还是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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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踱到门外时,被咸风剐得脸颊生疼。
临近11月末,海风愈急,海上的雾气今日也很大,远远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满肚子心事让他眉头紧皱,心里还想着昨夜的事,这么大规模的厮杀那些当鬼佬官员会是什么反应,唐人街今后又会是怎样的局面,掌了红棍信物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不知不觉走到新划的区域那里。
眼前十几栋新起的木板房沿着地上的白线排开,粗糙的杉木板还泛着淡黄木色,屋顶压着浸过桐油的防水布。
这比他们现下住的炼油房强多了,至少不用跟一群人挤,海风灌不进被褥,夜里不会被呼噜吵醒。
捕鲸厂早起的汉子们聚在房前,手指小心摩挲门框。
这么多人日夜赶工,也就才做出来这十几间,众人知道今天要分房子,好些人激动的睡不着觉。
新来的渔民阿旺突然蹲下,抠了抠门槛缝隙:“九爷,这缝能塞进铜板不?俺娘说新屋落成得压钱镇邪……”几人顿时哄笑。
最好的两间房朝南而立,窗框上竟镶了胳膊长的四方形玻璃,那是黄阿贵专门用三桶冰鲜海鱼加十个鹰洋跟鬼佬的商店买的。码头招到的老木匠还细致地在木门上雕了点纹样。
在金山,平板玻璃窗是贫苦百姓根本不舍得买的玩意,黄阿贵也只买了这两片。
陈九早和众人议定,一间给教识字的林怀舟,另一间留给懂洋文的刘景仁。
“识字的先生得住亮堂地儿,”老梁从身后披着棉衣咂巴着旱烟过来了,“往后娃仔们不用像咱,连洋蝌蚪都瞅不明白。”
有人用炭条在沙地上画线:“这儿拓条街,东头摆鱼摊,西头开蒙学堂!”
旁边的汉子笑话他,“咋?你还想在这搞个集市呢?”
阿旺捡了块贝壳当笔,琢磨着画出歪扭的格子,对着那些小格子傻笑,完事了不忘了抬头问陈九,:“九爷,俺以后娶媳妇能分间屋不?”
陈九没应声。他望见海湾里漂着的密密麻麻的渔船,帆布补丁被朝阳染成红色。
昨夜王崇和扛回来的尸首还停在墙根,是和陈九差不多年龄的刘晋,血肉模糊不成人样。按老家的规矩,得停灵七日,可这潮湿的天等不及,恐怕晌午就得烧了。
新木板房飘来松脂味,很好闻。
陈九攥紧兜里的怀表,看着眼前的房子,也想起了自己的娘,“等安顿好了,接你过洋……”
他对着雾霭喃喃,心里也和这些人一样,多期盼着有个安稳踏实的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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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舟握笔的手很秀气,却很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接过陈九递来的毛笔。
这个林氏家族的嫡女,因为过早失去了父亲,导致在家族中处处受欺负,但是功课一直学的很好。此时穿着女工的棉衣,仍然鹤立鸡群一样的光彩。
盖因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在皮肤,头发、仪态谈吐间展露无遗,装也装不出来。
她此刻用唐人街买来的墨,狼毫在刨光的红松板上悬停良久,终是落下“华人渔寮”四个颜体大字。笔锋藏钩处隐现峥嵘。
“好!”梁伯吐出一口烟,带头大笑,“比鬼佬的洋文气派!”
张阿彬站在一边盯着看,随着毛笔书写忍不住压抑了呼吸,看见林怀舟顺利收尾,缓缓舒出一口大气,心里感慨良多。
这么多渔民的指望、自己期待的景象终于是一点点在完成了,这如何不令人喜悦。
“真好!先生就是有文化!”
老木匠笑得合不拢嘴,也直呼写得好,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把墨迹收起来,准备糊裱到木板上阴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