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悄声下马。他蹲身看着王崇和怀里的尸首,那个血肉模糊的脸慢慢和码头那日的汉子重叠。
“装殓。”他默默看了一阵,扯下街对面路上的破布铺地,梁伯默默递来麻绳。
王崇和突然暴起,一掌劈向绞架:“我要杀光红毛......”
往日的功夫都化作了愤怒,一掌把架子劈地粉碎,自己也扑倒在一团木片里。
师父!来时也不知道,金山路,是拿血铺的啊…
他痛不欲生,指甲狠狠陷在肉里,颤抖难言。
先是阿水,后是阿晋,一个一个就在他眼前离去,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
“阿德!小文!"嘶吼呛出喉头。
王崇和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想起还剩下的两个师弟,他看向离绞架最近的几家店铺,唯有那个破碎的酒水商店最为显眼。
他跑去蹲身掀开块焦木梁,挨个翻检着尸体查看,却只见皮肤烧焦的惨状。
“痴线…仲话要同我在金山开武馆…”王崇和通红着眼眶,一刻不停地在废墟里翻。
陈九看了片刻,终究是看不下去他濒临崩溃的模样,从背后锁住他喉头,厉声怒喝:“停下吧!停下!”他扳过王崇和的脸,逼他看一具具焦黑不成样子的脸。
“都烧成这样了!认不出了!”
王崇和的眼里满是血丝,终于是认清了现实,泪水无声地流出,带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滚落。
远处又传来呼喊。梁伯下意识地抓起燧发枪,朝着两人高喊:”走!”
“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
“阿忠!带人去帮着敛尸上马!”
“阿九!”
阿忠默然接过绳子,将刘晋的残躯捆上马背。陈九拉着王崇和过来,缰绳在他腕上绕了三圈:“仇,要报得长远。”
说完他翻身上马,冲到拐角时,王崇和最后回望绞架,接下来,这条命要替死去的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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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
铸铁喇叭筒敲击黄铜锣的刺耳声响撕裂了广场的平静。
蓄着八字胡的报贩杰布·斯通一脚踩在台阶上,左手高举油墨未干的《哨兵报》,右手不断的挥舞。
他脖颈青筋暴起,眼珠里跳动着亢奋,今晨码头工会多给了他三美元,要求把这份特刊卖遍二十个街区。
“上帝的子民们!”他沙哑的吼声响起,“魔鬼正在啃食圣佛朗西斯科的根基!”褶皱的报纸头版在风中哗啦作响,镁粉燃烧下拍摄的绞刑架尸体照片忽隐忽现。
“头版!头版!”杰布用指甲重重划过粗黑体标题,在“爱尔兰劳工”字样上反复点按。
“清国异教徒暴动引发血腥屠杀!爱尔兰极端分子当街反击,捍卫文明!”
他看着人群向他聚集,开始高声诵读。
“昨日深夜,城市陷入可怖的野蛮狂欢。数百名梳辫子、吸食鸦片的清国苦力,因不满正当的薪资调整,悍然袭击了正在南滩游行的爱尔兰劳工。目击者称,这些留着猪尾巴的异教徒手持砍刀与火枪,高喊着魔鬼般的方言,焚烧民房、劫掠商铺!”
“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一位浑身是血的码头装卸工向本报哭诉,‘我的妻子被清国佬剜出双眼,就因为她试图保护我们的房子!’值得欣慰的是,正直的爱尔兰同胞迅速组织起自卫队。在尊敬的布莱恩特议员支持下,勇敢的工人党成员率上千名工人反击,成功将暴徒逼退至其鸦片馆林立的巢穴——所谓的‘唐人街’。”
“听听,各位老爷都听听!”
“看看这些猪尾巴干的好事!”杰布唾沫星子喷在头版头条上,
“报纸上说,清国苦力以每日0.8美元的奴隶价抢夺白人工作,导致数百名爱尔兰家庭陷入饥荒。”
“他们像老鼠一样挤在肮脏的巢穴里,二十人睡一间屋,吃腐肉和米糠,这种生存方式是对文明社会的羞辱!”
他故意模仿华人的走路样子尖声怪叫,“日薪1美元太阔绰,我们要饿死爱尔兰兄弟咯!”
围观的白人工人爆发出齐声的咒骂。杰布敏锐捕捉到这种躁动,
他更亢奋了。跳下台阶,报纸几乎贴到一个戴夹鼻眼镜的商人脸上:“瞅瞅报上说的!三分之二的唐人街铺子卖屁股!”
“烧光这些毒窝!”白人老绅士挥舞文明杖。
杰布接着拿着报纸高喊:“市政厅紧急声明:尊敬的詹姆斯·伯恩斯司法长官严正表态:此次暴动系清国秘密会社策划的阴谋!联邦政府绝不容忍异教徒践踏宪法!”
“据悉,警方将带队扫荡唐人街!逮捕暴徒首领,对唐人街实行管制!驱逐无业劳工!”
“加州参议员约翰·康奈尔在电报中疾呼:这是上帝对宽容政策的惩罚!我们必须立即终止《蒲安臣条约》,将清国瘟疫逐出基督的土地!”
角落里,穿褪色神父袍的年轻人皱眉欲言,却被身旁壮汉瞪了回去。杰布眼神瞥到,立刻举起头版下面的教会声明:“神父们发话了——宣布本周日为‘清洗罪恶日’,号召信徒用捐款支援受难的爱尔兰兄弟!”
铜锣再次狂敲,这刺激了人群最后的理智。工人们开始传阅报纸配图,对着模糊不清的照片指指点点。
“绞死他们!”
“把猪尾巴塞回清国!”的吼声此起彼伏。
杰布趁机将最后几份报纸兜售了出去,满意地咧嘴大笑。
这钱挣的真容易!
第91章 议会
市政厅中央议事厅,上午。
共和党领袖乔治·哈斯廷将议事槌重重敲在橡木桌上。这位铁路大亨的代言人扫视着椭圆会议桌,目光掠过海关税务官科尔曼,最终停留在不情不愿赶来的上校军装领口。
“先生们,昨夜从杰克逊街至布什街的骚乱已造成63人死亡、130间房屋焚毁。”市长用指节叩击着《纪事报》头版,“这家报社甚至提前准备好了明天的标题——圣佛朗西斯科正在燃烧!”
“我知道你们在座很多人手里都有报纸方面的关系,或者干脆就直接控制着报社,我不管是你们谁的授意,必须立刻停下这种夸大其词的报道!”
“先生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事件,而是危机处理!”市长松开丝绸领结,喘了口粗气。
宴会开的好好的,正值庆祝他的任期将要完美结束,就来这一场暴乱,这不是让全加州的政客都看自己的笑话!
一群臭狗屎,就不知道再晚一个月!
“不能放任市民恐慌,对市政府失去信任,更不能放任这些报纸大写特写。”
“都说说吧。”
市议员德裔议员威廉·阿尔沃德推开面前的报纸,他向来厌恶工人党人身上那股码头工人的臭味,此刻却朝对座的布莱恩特挑了挑眉。
“根据损失报告…”阿尔沃德刻意停顿,满意地看着布莱恩特的表情,“除了民房和商铺外,昨夜暴乱还导致码头区三座货仓焚毁,延误了东海岸的棉花运输。”
他面前摊开的报告上,$28,000——这是计算出来的损失总额。
“阿尔沃德先生这是要替铁路公司索赔?”民主党议员汤姆·谢伊突然发问。
在市议会,共和党由反对奴隶制的北方工商业者组成,从来都是占据主导地位,今天民主党人却不同以往率先开始反驳,这让会议的气氛瞬间开始严肃
威廉顿时有些不快,“你说错了。”
“市长先生刚刚说了,还有130间商铺被烧毁。”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些都要计算,需要索赔。”
“参与救火的警戒委员会成员说了,80%火势起于唐人街以外!”
“沿街的白人店主亲眼看见大批爱尔兰人在纵火抢劫。”
他的眼睛扫过布莱恩特,又转向帕特森油亮的额头,“还有,为何南区警队昨夜集体反应缓慢?我要求成立跨族裔调查委员会!”
“给民众一个真相。”
帕特森强忍着抹汗的冲动,看了一眼布莱恩特的背影,“南区警队目前只有30名警员,4名骑警,暴徒的人数众多,所以制止暴乱十分艰难。”
“哦,难道不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吗?”
“帕特森警长。”
“够了!”
“阿尔沃德,不要无端猜测。”
司法官詹姆斯·伯恩斯不高兴的开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布莱恩特连夜找了他,达成了攻守同盟,以消弭掉这场暴乱不良的影响。
事实上,他也没得选,上千人的暴动大事件已经把他这个司法主官架在了火堆上,不管心里如何憎恨布莱恩特,此时还是开口反驳。
“在座各位都知道,警局的预算十分紧张,一个全副武装的骑警一年的薪水才900美元,这根本不到各位账户的零头,普通警员更不必说,抓一名罪犯补贴2美元,这不是逼他们沿街‘打劫’?昨夜我就在暴乱现场,至少上千人聚在一起,指望30个平常只顾着捞油水的警员能维持什么秩序?”
“当务之急是尽快成立治安巡逻队,重点保护白人社区,同时逮捕昨夜暴乱的元凶。”
“必须提高警队的拨款!”
爱尔兰议员布莱恩特点点头,跟着开口说道:“说的有道理,只有保护好民众的社区,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我提议可以从码头区的扩建预算里拨出一笔给警队。”
他说完不等斜对面的威廉开始反驳,就掏出一封电报。
“关于昨夜的暴乱。”
“昨晚我联系了加州参议员康奈尔,想要获取一些意见。康奈尔阁下授权我宣读——'这是上帝对《蒲安臣条约》的审判!'”,他模仿着电文里的语气大声诵读,“清国苦力正用鸦片和梅毒污染基督的土地!我提议——”
“南区警队立即封锁唐人街出入口;”
“立刻逮捕昨夜爱尔兰的极端分子,逮捕中华会馆的董事;”
“暂停华人洗衣店营业执照发放!驱逐没有工作的华人劳工!”
“诸位,你们应该明白,过度拥挤的居住环境才是祸根。”
“华人居住的太过密集,里面到处是鸦片馆、妓院、赌档,这些是犯罪的温床。”
威廉和身旁几个共和党的议员对视过一眼,不屑地冷笑,根本都懒得开口,谁不知道你布莱恩特抱上了康奈尔的大腿,犯得上一上来就以势压人?真是粗糙的手段狠!
看来也是逼急了,这电文发来也不知道多久,就在报纸上满天飞。
布莱恩特看见了他们的眼神,却一点也不在乎。
税务官科尔曼犹豫着开口:“去年清国佬收的各项税占市政预算8%,封锁唐人街?下个月警察的薪水怕是只能付爱尔兰威士忌了。”
“比起税金,白人选民的信任更重要!”司法官插话,“我的人汇报,唐人街里至少藏有上百杆枪!”
“这是巨大的隐患!”
“普雷西迪奥驻军必须立刻镇压!联邦军第四步兵团就在城外……只需出动几百驻军.....”
“第四团?”联邦军指挥官谢尔曼说道,“阁下,你似乎忘了——依据《军事重建法案》第七条,联邦驻军有权拒绝参与地方治安!”
“想要四百士兵?拿要塞码头关税权来换!”
“我告诉你们,没有军队维持港口秩序,你们的劳工早晚会被爱尔兰暴徒赶下铁路和码头!”
“到时候上哪里找廉价且没有政治威胁的劳动力?”
“像爱尔兰人一样,急着当家作主人吗?”
他完全无视了布莱恩特瞬间铁青的脸色,“另外,要我说,不要把我当傻子,普雷西迪奥至今都还有华人的营地参与修建,那帮人除了爱抽鸦片之外,乖顺得很,是因为什么引发暴乱?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没有得到真相之前,我不会出动一个驻军参与你们的游戏!”
阿尔沃德笑了笑,在死寂中起身,将几张照片摔在布莱恩特面前。照片里尸体手腕上、脖子上的凯尔特十字架纹身的清晰可辨——这是爱尔兰工人党的标志。“昨夜救火队在火场陆续发现三具类似尸体,”他盯着布莱恩特,“需要我叫来目击者吗?”
“布莱恩特,放弃吧,你那些小花招就只能糊弄糊弄愚民。”
“不要以为给那些报社送钱,写点模糊真相的文章就可以躲得过去。”
“事实上大家都清楚,现在还离不开清国苦力,指望你的那些爱尔兰醉鬼吗?你最好祈祷他们有一天不会把火烧到你身上!”
“胡扯!”
“你不要在这里歪曲事实。”
“是清国佬先动的手!”布莱恩特霍然起身,眼睛瞪向对面的德裔,“我的选民亲眼看见,那些梳辫子的异教徒射杀爱尔兰妇女!”
“那些苦力正在打破圣佛朗西斯科的经济平衡!”
阿尔沃德摊开手:“所以我说,咱们在这里撕扯没什么用,成立调查委员会,以调查出来的结果为准。”
哈斯廷的怀表终于“咔嗒”一声归位。他起身打断两人的对话。
这群人根本眼里没有这场暴乱,只是一味地在谋求权力。
“不要吵了!”
“决议如下:普雷西迪奥驻军即刻分兵镇压!对爱尔兰人聚集区和华人聚集区进行军事管制!”
“成立跨族裔调查委员会,开始调查,快点出一个结果安抚民众。”
“调查完毕后立即逮捕领头的暴徒,送到司法机构起诉!”
谢尔曼冷笑一声,“恕难从命。”他扫视满室权贵,“比起暴徒,我更警惕政客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