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真!各家共凑五十硬仔暂且先去卡尼街拖住红毛,其余各处的火枪全部集中!”
“剩下最恶的打仔跟我冲阵,一鼓作气打散红毛的胆!”
“你痴线!”三邑账房立刻开始反驳,“各会馆的火器是保命符......都给了你调配,你想干什么!”
“保你老母!”
陈九劈手给了他一耳光,鼻血糊了账房满脸,“等一会红毛杀到会馆厅堂,你拿着火器到阴曹地府用吗?”
赵镇岳拔出随从的刀厉喝,“按红棍说的去做!”
“边个再阻住红棍发令,我先砍了缩卵的龟佬!”
“欺我致公堂红棍太年轻?拿命来争!”
“我再说一遍!”陈九走到中央站定,露出布满血丝的眼,“这般乱劈乱砍,莫讲话顶到天光,怕是再熬半柱香就得全交代在这!”
阳和的管事冷哼一声:“后生仔识乜春?我六大会馆这么多人...”
“你六大会馆嘅契爷就矜贵!”陈九突然暴喝,惊得众人倒退半步。他抬脚踢开半截断臂,溅起的血点子落在其他人脸上:“开眼睇真!!这些躺着的弟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哪个没有妻儿老小?”
“临阵还在讲字头,讲辈分!要讲生路!明唔明呀?“他猛然指向街外,“那些红毛鬼的援兵正源源不断!”
“活够了想今夜就归西吗!”
第88章 家底尽
张瑞南发了狠,沉默了几息说道:“几间宅子可以不要,关帝庙的牌位不能毁!我堂口的十二杆后膛枪全部交给你使唤……”
“现在肯掏家底了?”林朝生一脚踹翻箱子,面色仍有些忿忿,“人和会馆出二十条火铳,但要分五个人去保卡尼街!”
“万一卡尼街守不住......”
“守不住?”赵镇岳走到他身前,脸贴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致公堂的武馆就在萨克拉门托街!我不管你们什么私塾、庙宇...是不是有你们各家的细路婆娘...”喉咙里滚出两声冷笑,“卡尼街那边统共三十人左右,五十个硬仔还不够使?由卡尼街窜到你哋屋企,少讲都要烧三炷香!这边红毛鬼过千!今日边个带人逃阵——”
“真当保得住家业么?”
众人鸦静中,他接着挨个质问:“苟且偷生咁多年,红毛刀都砍到家门前了,还惦记着屋企三瓜两枣?同乡会宗亲会的义字,食落狗肚了!”
拐杖头咚咚杵地,“就算你拖妻带仔逃走,整个唐人街妇孺老弱全都在这里搏命!若然正面失守......”
“这么多阴魂不怕缠死你!”
眼见众人面皮发青,他陡喝如雷:“仲唔速速整队!正面突出去尚可抢时辰,卡尼街还有得救!”
几番冷厉的话劈开浓烟。
各会馆的打仔开始卸门板扎担架,押箱底的后膛枪一一汇集堆成小山。
望着身前几条街汇集过来的浓烟,致公堂的老坐馆忽然想起容先生信中那句“非常之世,当行非常之事”,他突然醒悟过来,在这重洋万里之外,非常之事原来说的不是维新变法,而是这长着辫子脑袋里的思想。
大家无德,小家闭户,无论是故土还是海外,道理都是一样的。
陈九立在阶前,看着各会馆打仔抬来裹油布的枪械:后装枪泛着保养得当的油光,宁阳会馆的的枪裹着防潮的桐油纸,连三邑会馆都摸出七八杆或新或老的火铳。
这帮人看着都老实,背地里的枪是真不少买。
他将满是豁口的刀高高举起,“压箱底的洋枪都起出来了!会使枪的往我这来,再来敢搏命的刀手,随我冲阵!”
“梁伯!”
“梁伯!”
老卒从瓦檐硬生翻下,手里举着杆燧发枪,胡须都被硝烟染得焦黑。
“火枪队成列!”梁伯快速整队。四十多杆火器在街心排出三叠阵,致公堂的汉子填弹,潮州船工执火绳,宁阳的打仔专司捅条压实。会馆的宿老们咬破嘴唇,看着各家保命的家伙事被混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让开,都让开!”
前面开路的打仔挥舞着砍刀把激战正酣的汉子们拉扯到一边,对面发狂的爱尔兰人一时疑惑,正要高喊着突进,只听见一声暴雷般的怒喊。
“放!”
首轮齐射轰塌横跨半条街的人墙。铅弹穿透暴徒的破棉衣,将后方举旗浑水摸鱼的工人党亲信轰成血雾。爱尔兰人的吼声戛然而止,前排的醉汉看着胸口碗大的血洞发愣,直到肠子滑出才想起惨叫。
“换后装枪!”梁伯踹翻个装弹慢的打仔,“三息之内打不响,老子先毙了你!”
雷明顿的铜壳弹泼出铁雨,穿透板车直取躲在货堆后的暴徒。有个戴高礼帽的爱尔兰工头刚要喊话,天灵盖连着半截礼帽被掀飞,脑浆溅在圣帕特里克旗上糊成白浆。
“刀手出阵!”陈九甩飞炸膛的废枪,砍刀指天怒吼。三十条精挑的亡命徒列成楔形,打头的王崇和拖着疲倦的身子,单刀绑在腕子上寒光凛凛。
他今夜大放光彩,刀光亮的盖过整个唐人街的武师。
“洪门弟兄!”赵镇岳的龙头杖也高高举起,“随红棍诛尽夷狄!”
雷明顿的硝烟未散,刀阵已楔入敌群。陈九专剁执刀的手,王崇和专削大腿,潮州渔叉专捅下阴。有个暴徒头目举斧欲劈,被三柄刀同时贯穿胸腹,尸身竟被挑在板车上作大纛。
爱尔兰人的阵脚终于乱了。后排的矿工扔了铁镐往码头逃,前头的醉汉被自己人踩进阴沟。陈九踩住个红毛的脊梁,刀尖抵着他后颈,刚想问话,想起这红毛番语言不通,无奈地一刀捅下。
今夜到底为何而起?
那暴徒临死前尿了裤子,终于是生出几分懊悔来。
陈九的砍刀劈开浓烟,逐步前压。王崇和单刀突进,刀光泼雪般削飞个红毛胳膊,那暴徒栽倒时正撞翻身后同伴,连锁骨碎裂声炸响一片。
“闪开!要放枪了!”梁伯在队伍后面暴喝,眼看着前面的刀手让开队形,燧发枪队第三轮齐射轰塌了爱尔兰人抵抗的决心。
“推出去!”陈九踩住板车残骸跃起。三十刀手齐声暴喝,一伙人作剔骨尖刀,生生将人潮劈成两半。王崇和激战整夜,此刻从骨缝里挤出余力,单刀挥舞不断,所过之处红毛如麦秆般仆倒。
他前面的红毛如同见了鬼神,望风而逃,却没注意他持刀的手早抖颤抖不止,额前汗水滴答不断。
胸腹之间的那口连绵不绝的气早都使干了,这会儿全凭韧劲厮杀,今夜恐怕大伤元气,几个月都修养不好。
溃退如瘟疫蔓延。后排的爱尔兰劳工推搡咒骂,前头的暴徒被挤得踉跄扑街。不知谁喊了声”快跑!不然都得死!黄皮猴子有妖法!”,人堆霎时炸锅。穿油布围裙的装卸工扔了铁器,裹头巾的矿工踹翻同伙,一路争抢的财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进血泥。有个金发婆娘抱着孩子哭嚎,转眼被逃命的人潮卷倒,鞋陷进男人的肠堆里。
陈九趁机率众压上。火枪队填弹间隙,后方的唐人街的民众也咬牙跟上,剃头匠、卖鱼婆、缠足老妇蜂拥而上,一阵乱捅乱打。街面浸透人油,踩上去吱嘎作响。
待杀到布什街口,爱尔兰残部已缩成团黑压压的蚁群,隔着三十步宽的尸堆与华人对峙。
“整队!整队!”陈九沙哑着嗓子吼,后脖颈叫冷风吹得发麻。火枪队在残垣下列成三排,一直在后方的老弱补住缺口,连受创的汉子都倚着门板架起土铳。
两方人马终于是有了时间和空间冷静下来了。
第89章 浸透二更霜
两拨人马隔着三十步宽对峙。
华工们的气势逐渐高涨,被暴力席卷整晚,一直疲于应对的情绪才开始迸发,人群里充满愤怒的眼神,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越握越紧,等着有人一声高喊,就冲过去啃掉鬼佬的耳朵。
被压抑数年甚至更久的苦难开始发酵,变成刺骨的仇恨。
此刻这些恨意凝成实体,在心里刻出“血债血偿”的字样。
爱尔兰人堆里传出压抑的啜泣,有个断了手的矿工正用牙撕扯衬衫包扎伤口,布条浸透的血滴在两侧的排水沟里,与华人这边的血泊渐渐连成一片。
麦克·奥谢被身后的人潮推搡到阵前时,黑呢大衣早不知丢在何处。他盯着对面火把下陈九的刀,沉默不语。
“麦克…说句话啊!”躲在身后的装卸工拽他袖子,这汉子一个小时前还站在酒桶上炫耀他新抢来的怀表。麦克抬脚踹开这癞皮狗,心灰意冷地开口嘲讽:“现在知道喊我了?刚才抢钱时怎么不问我?”
他整夜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他看见这些平日被工头抽得不敢抬头的贱骨头,今夜竟比野狗还凶残。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炸完后连灰都不剩。
“头儿…撤吧…”工人党的成员泥瓦匠汤姆缩在人群后嘟囔,怀里鼓鼓囊囊塞着抢来的丝绸衣服。这老实人昨天还在为日薪少了两美分发愁,此刻却贪心地捂着怀,仿佛多摸几下就能直接变成美钞。
麦克心灰意冷,转身走向暗巷,皮靴踩过自家人的肠肚竟比踩华人尸体更让他脚底发麻。
街角闪过《纪事报》记者的圆顶礼帽,他身边停着照相馆的设备马车,正在费力地从上面卸下照相机。麦克知道明日头版会登什么:原本自己举火把高喊的侧影将被撤掉,换成暴徒焚烧店铺的照片;布莱恩特议员将对着民众痛心疾首,把“激进分子、暴徒首领”的标签像钉棺材板一样钉死自己。
提前预定好的报纸独立照片插页,本来是为爱尔兰人精心准备的舞台,此时却将变成谴责的坟场。
最可悲的事,今夜专门派出的首席记者竟然还是他专门要求的.....那人的背景让沉海灭口也成了一种奢望。
远远飘来威士忌的味道。麦克早就想冲进最近的酒馆,买醉到天明,再找个ji女搂着睡到不省人事,什么狗屁游行全都去特妈。
可是他不敢,他生怕那个仅剩一丝的希望破灭。硬生生坚持到现在,从开始的愤怒怀疑,到现在心早就凉透。
喉头涌上苦味,他环顾四周,半天都没看到一个巡警的影子。
更不要提海军基地和普雷西迪奥军营那两个联邦军的驻点,加起来足足一千多大头兵,更是闹了一整晚也不见有人来。
圣佛朗西斯科作为西海岸核心城市,成为联邦军控制重点区域。但是那帮兵爷跟市议会并不对付,平常也是因为各自权利的边界吵个不休。
金山的警察是很少,但也不至于反应迟钝到这个地步。
很明显,他已经成了一个zheng治上的弃子。
作为这场游行的组织者,议员的意见传达者,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价值。
这让他如坠冰窖,像行尸走肉一样。
“都他妈是算计好的…”麦克踢飞个空酒瓶,失魂落魄。
身后传来零散的脚步,是吉姆带着几个心腹跟来。这满脸雀斑的工党骨干边走边摸口袋,那里揣着今晚最大的战利品。
什么狗屁主张,就算游行真的成功,一天也不过多个几美分,今天晚上他足足抢了几十美元的现钞,更不要提揣在兜里的戒指项链。
他对着麦克的背影暗自撇嘴,你们平常拿着大家的会费潇洒,现在看见抢钱倒是一脸愤怒,都是一个德行。
——————————
“阿九,该走了。”赵镇岳从骚动的人群后面挤进来。他手掌扣住陈九的腕子,力道大得吓人。
陈九望着逐渐开始溃散的爱尔兰人,刀缓缓垂下。绷紧的筋肉一松,伤口顿时锥心刺骨。赵镇岳递来酒壶,米酒灌进喉咙,灼得他眼眶发酸。这一夜他见了太多死人。
“你们抓紧撤,我带弟兄们救火救伤员。”赵镇岳压低嗓子,“现在就走。”
“今晚闹大了,弄不好联邦军也要介入。”
“军营那帮丘八,可不像巡警使点银元就能打点,快走!”
“剩下的红毛和巡警我们自来应对。”
“你们现在骑上快马,直接从前面冲出去,走最近的路,中间不要休息。”
“没等来我的口信之前,捕鲸厂千万不要出去。”
陈九点点头,翻身上马,瞥见夜色里浮动的身影。致公堂的汉子正用门板抬伤员,新会馆的打仔拆了马车当担架,连平日缩卵的三邑账房都在火场泼水。有个缠足老妇跪在杂货店废墟前,把烧剩的《三字经》一页页喂进火堆,纸灰飘向海湾方向,那里正传来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汽笛声。
“驾!”
撤退时,陈九最后看了眼街上,远处隐约传来巡警的哨音。
眼看尘埃落定,这帮人倒像是约定好一样冒出头来了。
司法官在前面骑着马,礼帽歪斜,外衣的纽扣都系错,显然是从宴会上匆匆赶来。他一脸的怒意,恨不得拿马鞭抽死前面的帕特森警长。
这个人竟然敢知情不报,硬是让他最后才得知这骇人的消息。
他思索一路,才隐隐猜出出这其中的原因,布莱恩特这个老狐狸为维护爱尔兰社区的政zhi形象,需将暴乱定性为“失控的激进分子行为”。若他过早介入镇压,可能迅速平息事件,无法将责任完全推给“极端分子”。
拖延通报使暴乱发酵,为后续切割责任提供证据,再找人渲染一通抢劫、屠杀的事,反证“主流爱尔兰人与暴行无关”。
恐怕这会儿都已经在找人遣散里面的带头者了!
顺带着令他自己因“反应缓慢、失职”丧失信任,为这老狐狸的派系接管治安权铺路。
狗屎!真是好算计!
他生怕自己成为市政厅平息公众怒火的替罪羊,马鞭疯了一样的抽打。
今夜过去,无论如何不久他都会担上很大的责任,这让他一晚上的好心情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群该死的肮脏的zheng客!
等他们赶到时,陈九的背影正远远消失在街尾。
第90章 照影是故人
几人冒险选择了最近的路,好在红毛鬼向着四面八方逃窜,他们一路策马狂奔,倒也没人敢拦他们这一行满身是血的彪悍骑兵。
一阵风似地冲过杰克逊街,王崇和却突然勒马回转,手劲过大,马屁惊嘶,险些将他掀下鞍来。
绞架中间那具尸首低垂着脑袋,看着却那么眼熟。
麻绳在风里晃荡,像吊死鬼伸出的舌头。王崇和滚鞍下马时有些站不稳,他踉跄着扑到绞架下,指尖触到师弟青紫的脚踝。
“咔嚓!”
王崇和挥刀砍断绞索的动作太急,刀刃在刘晋脖颈划出一道浅痕。尸体坠地时,他猛地跪倒,胳膊死死搂住师弟变形的头颅——那上面还粘着爱尔兰暴徒的痰渍,右眼被刀捅成血窟窿。
“痴线…痴线…”他小心地用手蹭着刘晋的脸,却只摸到冰凉的血痂。他出师那日,师父将刘晋的手交到他掌心:“崇和,阿晋性子莽,你要看住他……”咸涩的液体糊住视线,他竟分不清是血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