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军终于攻占了府怀。或者说,是走进了府怀。
杜邦上尉跨过满地的尸体——有法国人的,有土人的,也有黑旗军的,冲进了那座作为指挥部的废弃阵地。
“抓住刘永福了吗?”他喘着粗气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阵地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堆熄灭的篝火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尸体。
黑旗军走了。他们带着主力,带着所有的重武器,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
水银泻地一样撤退到了下一道防线——丹凤。
波滑少将骑着马来到前线,看到的不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而是一场灾难。
战场上弥漫着尸臭和排泄物的气味——霍乱和痢疾的阴影已经开始在军营蔓延,这里太热了,疾病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将军,我们没法追击了。”一名参谋官声音沙哑,
“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您看那边,天边已经蔓延了黑云,一旦下雨,红河水位就会涨。如果我们继续前往丹凤,一旦雨势不可控,堤坝决口,我们就会被切断后路,困死在这些岛屿上。”
波滑看着远处连绵不断、仿佛无穷无尽的竹林,以及天边积聚的黑色雷雨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战术上占领了地皮,但在战略上彻底失败了。
钳形攻势因为地形限制变成了添油战术,他的机动兵力被酷热和疾病打残,而敌人的主力从容撤退,甚至还在撤退中嘲笑他。
波滑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全军修整,准备……撤回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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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
越南中部,岘港海湾。
与充满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北方战场截然不同,岘港的海湾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蓝色。
海风吹散了酷热,带来一丝清爽。
如果不是战争,这里该是一个多宁静秀美的地方,
可惜,碧蓝的海面上满是黑烟,停泊着远东海域令人生畏的战争机器——孤拔的舰队。
旗舰“巴亚尔号”是一座海上的移动堡垒。
这艘排水量6000吨的木壳铁甲舰,其巨大的撞角像鲨鱼的鼻子一样突出水面,船舷两侧涂着耀眼的白色,上层建筑留下煤烟熏黑的痕迹。
在它周围,老式铁甲舰“阿塔朗特号”、修长的巡洋舰“沙托雷诺号”,以及两艘吃水极浅的轻型炮舰“山猫”号与“野狼”号,如同众星拱月般排列。
8月17日晚,巴亚尔号军官餐厅。
“先生们,”
“波滑将军在北方陷入了苦战。
陆军,呵……在稻田里跟黑旗军玩捉迷藏,前进了几公里,却损失了四百多兵力。那种仗,打一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转身,眼神扫过在座的舰长们。
“现在,轮到海军来教那些文官怎么结束战争了。”
他在海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顺安口。这是顺化京城的咽喉。只要掐住这里,阮朝那个小皇帝就会窒息。”
“帕伦上校,”孤拔看向巴亚尔号的舰长兼登陆部队指挥官,“你的小伙子们准备好了吗?”
帕伦上校起立敬礼:
“海军步兵连和水兵登陆队已经完成了换乘演练,抢滩演练,对付那些笨拙的安南守军,足够了。”
“不要轻敌。”孤拔冷冷地提醒,
“顺安口的炮台是由我们法国人——奥利维耶上校在几十年前设计的。现在理应由我们亲手摧毁!
虽然情报显示他们的炮台很落后,但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这一次,我要的是绝对的震慑,别让国际社会在笑话一次蝮蛇号的悲剧!
我们要用吨位和口径,把文明刻在他们皇城的废墟和脑子里。”
会议结束后,岘港的码头变得繁忙起来。
甲板下层,枪炮长正在检查巨大的240毫米主炮。
这种舰炮重达几十吨,每一枚炮弹都需要液压起重机吊装。
在这个距离上,它对木质建筑和土墙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运煤船像蚂蚁一样围着战舰,赤裸着上身的越南苦力在一筐筐地往舰肚里填煤。
8月18日,早晨8:00。
随着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巴亚尔号的锚链被绞盘缓缓拉起,带着海底的淤泥离开了水面。
“航向北偏西,目标顺安口,全速前进!”
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从岘港到顺安口只有短短的50海里。这段航程对于这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来说,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散步。
甲板上,年轻的法国水兵们靠在栏杆上,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安南海岸线谈笑风生。
8月18日,下午2:00
顺安口。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顺安口——香江入海的地方,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是一个极其险要的地理位置。江水冲刷出的沙坝横亘在河口,在大海上激起一道道白色的碎浪。
对于吃水深达7-8米的铁甲舰来说,这里是禁区。
河口两岸,依然飘扬着黄色的龙旗。
那是阮朝的防御核心——南炮台和北炮台,以及一系列圆形的沿岸堡垒。
透过望远镜,孤拔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台上那些穿着号衣、慌乱奔走的越南士兵。
显然,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突然出现,让守军措手不及。
“将军,我们到了。”帕伦上校站在孤拔身后,“潮水正在上涨,正好适合吃水浅的炮舰进入。”
孤拔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要重蹈覆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各舰准备,进入1500米距离后,右满舵,下锚,所有火炮进行急促射。”
“调整船身角度,准备重炮集火!”
先让大炮说话。我要把那些土堆彻底犁平,然后再让你的人上去收尸。”
此时的顺安口,海风呼啸。
庞大的“巴亚尔”号突然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开始减速。紧接着,舰首开始向左偏转,巨大的右舷像一堵白色的钢铁高墙,缓缓压了过来。
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炮门正在一个个打开,像怪兽张开的嘴。
“开火!”
“开火!”
第72章 炮!炮!炮!(一)
安南,顺安海口,南炮台后侧隐蔽阵地。
热。
一种令人窒息的、湿哒哒的热。
整个振华最好的炮长,吴永升,摘下头顶那顶伪装用的越南斗笠,吐了一口唾沫。
在他面前,是两头蛰伏在红土掩体中的钢铁巨兽。
这不是安南人那些还在用火绳点火的旧式前膛滑膛炮,甚至不是黄桂兰手里那些只能打几公里的过时洋炮。
这是克虏伯1880年式150毫米后膛钢炮。
这是德意志帝国埃森兵工厂的杰作,是当下市面上能买到的“大炮主义”的巅峰。
重达数吨的铸钢炮身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这两门炮的购买过程太过于曲折,中法战争爆发前夕,新加坡、槟城、西贡等地和香港是军火走私的集散地。
购买克虏伯150mm重炮是顶级战略违禁品,难度极高,
或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码头,通过德国商行买办下单。更重要的是克虏伯战斗全重约 6000 公斤,射程约 5-7 公里。一发炮弹重约 30-40 公斤。
官方出厂价,15000 两白银,但是从新加坡的德国洋行下单,要了一口价四万两白银,货物清单上写着矿用液压碎石机配件。
交货船只不敢进被法军严密监视的海防港,选择在北部湾的一个偏僻渔村,涂山附近,趁夜抢滩卸货。
炮管太重,多次陷入海滩泥沙。
郑润重金征用了5头大象,连夜将大炮拖入热带雨林。
“吴教官,距离测定完毕。”
观察手李铁柱,兰芳新军士官趴在前方两百米的测距位上,声音通过埋在地下的铁管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法军舰队正在展开。那艘最大的旗舰巴亚尔号已经下锚,距离我们大约2000米。但是……”
“但是什么?”吴永升拿起望远镜,悄悄探出脑袋,从掩体的缝隙中看去。
“有一艘轻型炮舰脱离了编队,正在向河口逼近。它在测量水深,也有可能是想引导陆战队抢滩。”
吴永升眯起眼睛。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那艘轻型法军炮舰显得格外嚣张。它只有不到500吨的排水量,吃水很浅,像一只灵活的水蚊,正大摇大摆地在外围的沙洲晃荡,
甲板上的法国水兵对着岸边的老炮台指指点点。
“欺人太甚。”旁边的二炮手狠狠地啐了一口。
在法国人眼里,顺安口的防御就是个笑话。
虽然这些安南的土人靠着阴谋和突袭全歼了一艘轻型炮舰的水兵,但这并不妨碍那艘死去的蝮蛇号证明了这处炮台的软弱无能。
一艘轻型炮舰就能长驱直入,直达城下,现在有一整支法军舰队!
根据情报,这里只有几门射程不到1500米的老式滑膛炮,打出去的实心铁球连给铁甲舰挠痒痒都不够。
“教官,打巴亚尔号吗?”二炮手问。
“先不打。”
吴永升的声音十分冷静,“巴亚尔号皮糙肉厚,那是艘木壳铁甲舰,水线装甲带非常厚,咱们这两门炮虽然厉害,但在这个距离上很难一击致命。一旦开火,我们就暴露了,对方的重炮会立刻覆盖这里。”
他调整了一下炮队镜的焦距,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那艘正在逼近的“野狼”号。
“我们要先打瞎他们的眼睛,打断他们的腿。”
吴永升拍了拍冰冷的炮尾,
“传令:一号炮、二号炮,装填高爆榴弹。
引信设定:瞬发。目标:最前方那艘轻型炮舰。
诸元:方位角115,仰角……”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风偏和湿度修正。
这里是热带海边,空气密度大,弹道和在澳门测试时相差无几。
“仰角加两度。等待我的口令。”
此时,野狼号已经逼近到距离岸边仅1200米的位置。
舰长皮埃尔上尉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调整船身位置的旗舰,心情愉悦。
“看来那些安南猴子已经被孤拔将军的舰队吓傻了。”
他对大副笑道,“看看那些炮台,死气沉沉。准备放下测量小艇,我们要为伟大的陆战队标出一条登陆通道……”
他的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