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不会允许在他们的餐桌上,坐上来一个外人。一旦我们联手,他们会立刻结成铁板一块。他们会联合所有的轮船公司封锁航运,联合所有的外资银行抽走资金,甚至……他们会动用领事裁判权,动用炮舰。”
“在他们眼里,我胡雪岩不过是个替大清国管账的包工头,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美国关系,有点奇技淫巧的后生。”
“这那是做生意啊……这是在虎口里拔牙。我这次生丝大战,仅仅是想争一个定价权,就被他们联手逼到了悬崖边上。你现在说要彻底踢开他们,另起炉灶?难!难于上青天!”
陈九摇了摇头,
“我跟汇丰、怡和已经深度合作了很多年,他们的手段我很清楚。”
“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你背后站着的是,美国旗昌洋行的股东,合伙人,美国东西方航运公司、大西洋航运公司、太平洋渔业公司、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福布斯家族、斯坦福家族、弗林特家族,多家军工企业的出口代理,南洋华商会的七十一家商会,兰芳的全体董事。”
“上海,乃至中国,有英资财团,有法国人,德国人,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南洋和美国联合财团?”
胡雪岩愣了很久,有些难以置信,许久才涩声问道。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九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胡雪岩面前。
“签字。”
“这是……”胡雪岩翻开文件,越看越心惊。
陈九看着胡雪岩,“你和你的阜康钱庄,生丝渠道,拿两成干股。这足够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继续维持你那豪奢的体面。”
“这……这是要把我的阜康钱庄,变成你的账房?把我的丝行,变成你的买办?”
胡雪岩手心出汗,“你要拿我当你的工具?”
“你可以选择不签。”
陈九坐回椅子上,“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欠我四百多万两银子的人。盛宣怀的电报局已经在发报给李鸿章了,参劾你的折子估计已经在去紫禁城的路上了。革职、抄家、流放……你可以等一等。”
听到盛宣怀三个字,胡雪岩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次败了,左宗棠也保不住他。
因为他不仅仅是亏了钱,他是挪用了西征军的协饷,那是朝廷的逆鳞。
李鸿章前脚刚下了徐润,对他一个左系的人,拿到了把柄,更会往死里整他。
“盛宣怀……”胡雪岩咬牙切齿,“他一直想置我于死地。这次洋行逼宫,背后少不了他的影子。”
“不仅仅是影子。”
陈九冷笑一声,“你往来的绝密消息都通过电报发送,他盛宣怀是电报局的掌舵人!
要不是我的人买通了内部,李中堂要办你的消息,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上海道台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在上海挪用协饷会是个秘密?!盛宣怀已经和招商局的人达成了协议,准备接手你的烂摊子。他想用你的尸体,来染红他在李鸿章面前的顶戴花翎。”
“签了它。你的债,我可以给够你时间。盛宣怀的刀,我挡。洋行的攻势,我来反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击着胡雪岩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那个比他年轻,却比他更加狠辣、更加深沉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满头的白发,终于明白,这或许是过度思虑、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
“南洋……商会……”
胡雪岩喃喃自语,“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在上海帮左帅运军火的,也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陈九没有否认。
胡雪岩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再给我点时间。”
“可以,明天我会带你去见旗昌洋行,福布斯家族的掌舵人,还有南洋商会的代表。”
胡雪岩轻轻点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所以,之前你让那个美国女人来找我,提走两千包丝,就是为了打通这条线?”
陈九应了一声,
“是,从上海吴淞口交接给潮州商帮和福建帮的红头船,直接运到这里,加工完后运到横滨贴牌,旗昌负责在新泽西州的销售。”
胡雪岩眉头紧锁,“那…..这里,你不可能几个月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这么大一家工厂,广东、顺德的熟练女工很多,我知道,机器你可以让旗昌洋行帮你买,那厂房呢?蒸汽机呢?”
陈九打开窗户,看着远处,
“这里原本就是一家工厂。”
胡雪岩见他没有多说,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跟上海的洋行联盟生死搏杀。”
“法国远征军已经到了。”
“一旦开战,海路封锁,上海会更加人心惶惶。”
“胡大帅,银子可以买官,可以买命。这一次,我们一起试试用银子,买下整个大清国一半的出口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赌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陈九……金山九,外界所传多有不实啊....”
胡雪岩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我从澳门这里被卖出海,也在澳门这里站稳脚跟,不过是一介海外游子归家吧….”
陈九轻声说道。
此时,一阵晚风吹开了窗户。
风中传来了远处女工们劳作时的歌声。曲调悠扬,
“妹是南山一枝梅,不嫁东风嫁剪锤……”
“梳起唔嫁做自梳,赚得银钱养老身……”
第71章 重炮集火
门在胡雪岩身后缓缓合上,瞬间切断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蒸汽机的轰鸣、顺德女工的歌谣,是那个正在被野心和钢铁重铸的工业帝国;门内,则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澳门路环岛的海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这里和曾经的猪仔仓一样,都是四面环水的离岛,曾经都是海盗窝。
如今,一个建成了青州水泥厂,一个是军工厂和蒸汽缫丝厂。
陈九双手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站在窗前。
艾琳也没有动。
她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安全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触碰到彼此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即使是背影,她也能读出他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和谋划掏空了的枯竭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两鬓那片刺眼的雪白上。
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
她记得在旧金山,在那个充满鱼腥味和鲸油味的码头上,这个男人的头发还是如墨般漆黑,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依然锋利,却已经藏了进去,刀鞘里装满了不可对人言说的沉重。
“走了?”
“嗯,你的人把他送去内港,然后再转道去那边……他的精气神垮了一半,但只要活着,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
陈九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他拄着手杖,
“是这个时代的。”
陈九走到桌边,将雪茄按灭,“胡雪岩也好,我也好,都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石头。如今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艾琳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芒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色。
“辛苦你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客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笨拙的关怀。
艾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觉得辛苦。”
艾琳看着他,碧蓝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比起在教会里对着十字架祈祷,在弄堂或者村庄看那些萧瑟景象,或者在慈善晚宴上对着那些虚伪的贵妇假笑,我更喜欢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钱庄老板和银行家,签字时发抖的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这个计划。”
她咽回了那句“为了你”。
陈九似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
“上海那边,还需要你再回去一趟。”
陈九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胡雪岩虽然倒向了我们,但洋行联盟不会善罢甘休。汇丰吃进去的那些栈单,虽然现在被你买回来了,但凯瑟克那个苏格兰人鼻子很灵,他很快就会发现‘九州’牌生丝和这批货之间的联系。”
“我需要你回到上海,继续扮演那个古怪、刻板的美国女教士。有贵族背景,有很高的学历和美国教会、基金会的支持。”
“你要去和他们周旋,去参加他们的舞会,去听他们的忏悔,甚至……去接受他们的试探。”
“神权、资本、学识、和血统,你什么都不缺,他们会敬畏你的。”
陈九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
艾琳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股酸涩感却越来越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在谈论局势时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迷人,那种运筹帷幄的霸气让她着迷。可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他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微笑,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那么,他在哪里?
“那你呢?”艾琳打断了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我是乔装打扮,费了一番周折,勉强避开了香港水警和英国情报局的眼线,从香港溜出来的。”
“英国人一直在秘密监视我。自从苏门答腊和兰芳后,我的名字就挂在港督府和伦敦军情处的黑名单前三位。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就在澳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这么大一座兵工厂和缫丝厂,明天早上,维多利亚港的炮舰就会开进这几个作为后方基地的离岛。”
“我离开美国太久了,还要去一趟檀香山。”
“去纽约,去新泽西州,还要去见几位老朋友。”
“这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不会那么快回来。”
在上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回想起在新加坡那短短的一周,那默契地相处的日子。
好不容易再相见,而现在,这短暂的相聚甚至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要面临更漫长的别离。
而且是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别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陪你一起?”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留在上海,对你来说更安全。”
”这边的人对贵族、教士、美国人有敬畏心,我在上海的人手也够,美国那里要野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