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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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新不语。

  只静观乔三爷这濒死狂舞,面上无波无澜。

  他甚至好整以暇,自西装内袋取出雪白丝帕,细细擦拭手指。

  他知乔三爷在赌什么。

  赌张瑞南心中那点残存的、早已不合时宜的“大局”与“旧情”。

  他也知乔三爷所言,有几分是真。他确在替陈九做事,亦深感那泰山压顶般的威势。

  然,乔三爷算错一事。

  他算错了这世道的酷烈,更看错了如今陈九的威势。

  那个二十多岁的后生仔,如今是真的压在唐人街所有头上,逾矩一步,转瞬就是个死字。

  最终打破死寂的,是张瑞南。

  老叟一声长叹,悠远、枯涩,似抽尽了躯壳里最后一口生气。

  他未看于新,亦未理会乔三爷那灼灼期盼的目光,只自顾低语,

  “阿三,”

  他唤着乔三爷乳名,声调古井无波,“可还记得,初抵金山时,是何等模样?”

  乔三爷一怔。

  “那年你二十多岁,在码头与人争食,被打肿了一条腿,是老夫将你拾回会馆。念你机敏肯干,一步步提携,管事、坐堂……直至这第二把交椅。”

  张瑞南语速缓滞,似在回溯烟云旧事。

  “老夫曾言,宁阳会馆,乃我新宁同乡于异域之家。在此地,唯抱团,方不为洋夷所欺。有饭同食,有难同当。规矩,是撑起这家的脊梁。脊梁断了,家,便塌了。”

  他微顿,浑浊目光终落在乔三爷脸上。

  “你呢?所作所为,又是如何?”

  “为几两黄白物,与手足反目成仇。为一时意气,绑人妻女,行禽兽之举。为苟活性命,勾连外鬼,枪口对准自家兄弟。”

  “末了,窃尽家中资财,亡命天涯。”

  张瑞南声调依旧平淡,乔三爷却觉一股砭骨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冻透四肢百骸。

  “你言陈九,道外敌。呵……”

  老叟一声干笑,比哭更涩

  “家宅不宁,自己都冇啖好气,仲敢同猛龙争食?”

  “更何况,你小看了陈九啊。那人,现在把整个唐人街都绑在他条裤头带,一荣俱荣,如今,拿什么与人争?我啊,现在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敢起了。”

  “还有,阿三,你错了。毁我家者,非外人。是吾辈自身,一点一滴,自内里,蛀空了根基。”

  “是你,是老夫,亦是他。”

  张瑞南目光缓缓扫过于新,复归乔三爷。

  “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早忘了立此会馆的初心。是吾等自拆门户,自毁藩篱,才叫外头的豺狼,如此轻易,登堂入室。”

  “陈九……陈九不过是一果,而非其因。”

  语中,是无尽悲凉,万念俱灰。

  “至于你所言,戴罪立功,共御陈九……”

  张瑞南摇头,面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阿三,时至今日,犹未悟耶?天变了。这金山埠,已非吾辈之金山。”

  “老朽们的把戏,过时了。你那些鬼蜮伎俩,在他那等合纵连横之力前,不过稚童耍戏。纵老夫今日放你,尽予金银,你斗得过他?你连于新都斗不过,尚敢觊觎陈九项上头乎?”

  此言,如最后一根稻草,碾碎了乔三爷所有心防。

  他烂泥般瘫软于地,面如金纸,口中只喃喃:“天变了……过时了……”

  张瑞南不再看他。

  他颤巍巍自太师椅中挣起。此一动作,似耗尽了残存气力。

  于新下意识欲上前搀扶。

  “滚,莫碰老夫。”

  张瑞南低叱。

  于新静立,退后一步。

  张瑞南一步一顿,走下石阶,至乔三爷身前。

  枯瘦身影,将匍匐的乔三爷完全笼罩。

  “我从陈九身上学会了几样东西,”

  “做人要狠,对自己人要狠,对外人要狠上加狠,嗰个人,杀起人来似宰鸡。其二就系,要有规矩,呢啲规矩,唔净止管人,亦要管自己。”

  “他不贪财不好色,不赌不食鸦片烟,我实在揾不到他有什么弱点。”

  “今日我学洪门家法,”

  “欺师灭祖,戕害手足,盗取公帑者,三刀六洞,沉海。”

  “今日,海不纳尔这等污秽之物。”

  他缓缓自宽大马褂袖中,抽出一物。

  一柄短匕。

  形制古拙,黄铜吞口。

  非杀戮之器,更像是祭祀礼器。

  张瑞南俯身,枯爪如铁钳,揪住乔三爷发髻,将其头颅硬生生提起。

  “阿三,”老叟之面,距他咫尺。

  那双枯井般的眼中,无怒无恨,唯余一片死寂的灰烬。

  “下去后……好生向列祖列宗……磕头认罪罢。”

  言毕,他集残躯最后之力,将那柄匕首,决绝地、笨拙地,攮入了乔三爷心窝!

  “噗——”

  刃锋破肉之声,于死寂厅堂,清晰得惊心动魄。

  乔三一直没有说话,眼泪却不知道何时涌出,他怔怔盯着张瑞南,随即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胸前那只枯瘦的手。

  剧痛与刺骨寒意瞬间攫住全身。

  他张口,欲言,喉头涌上的,唯有大股腥甜热血。

  气力,随生机,急速流逝。

  他望着眼前张瑞南那张枯槁、漠然的脸。

  复又艰难侧首,望向不远处的于新。

  于新依旧静立,眼神多了几分悲哀。

  何其讽也!

  他瞪大了眼睛,强行有最后一点气力,扶着地面站了起来,随后,踉跄两步绕过张瑞南,又仰面躺在地上。

  头颅一歪,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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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死寂如墓。

  乔三爷尸身委顿于地,暗红血浆自其身下汩汩渗出,污了地砖,如泼墨牡丹,妖异凄艳。

  张瑞南半跪在地上,形同木雕泥塑。

  良久,方松手。

  他颤抖着直起身,沾满温热腥血的匕首自指间滑脱,“当啷”坠地。

  他望地上尸首,又看自己染血枯手,呵呵笑了几声。

  于新缓步上前。

  “馆长,”他微一躬身。

  此礼,不卑不亢,似敬长者,亦似诀别,

  “他日再见吧,保重身体。”

  张瑞南无应。只摇摇欲坠,一步一挪,坐回那属于他的太师椅中。

  闭目,整个人,似与身后黑暗,融为一体。

  于新不再看他。

  转身,对身后的汉子,“执咗佢。”

  “是,于爷。”

  两条大汉上前,麻利地将尸首塞回麻袋,拖曳而出。

  另一人提桶执布,迅速擦拭地上血污。

  须臾,正堂复旧。

  于新最后望了一眼椅上枯坐、形同槁木的张瑞南,无言。

  他正了正西装领口,转身踏出宁阳会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是金山大埠的喧嚣,是喷薄而出的骄阳。

  而门内,唯余一具衰朽的躯壳,与满堂游荡不去的、旧日的孤魂野鬼。

第134章 东家蝴蝶西家飞

  《公报》报社二楼,灯火荧荧,映着伏案的侧影。

  林怀舟搁下狼毫,指尖轻按微胀的太阳穴。

  桌案上,新排的报纸清样墨迹未干,裹着她一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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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国闻:总理衙门议开新港 以促商贸】

  京城九月初电,由香港“皇后号”轮船携至。

  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正与英美法等国公使会商,拟于长江中游口岸再开新商埠一处,以利洋货入关、丝茶出口。若此事得成,则我粤闽商号或可再添一通商坦途。然亦有朝臣忧心,恐洋人借此深入腹地,扰乱民生。此事仍在廷议,未有定论。

  【新增要闻】

  泰西列强争霸 普法巴黎城下血战

  据纽约电报,由大西洋海底电线传来欧罗巴洲消息:法兰西国都巴黎城,现为普鲁士大军重重围困,已近一月,城中粮草日渐不济。法军数次突围,皆败北而归,死伤甚众。此战胜负,关乎两国国运,天下震动。有识者论,西洋诸国强弱之势或将因此战而变。

  【本地要闻】

  秋日渐深,佳节将至。然近日城中多有摩擦,尤以码头及工厂左近为甚。有同胞晚归,无故遭醉酒之徒寻衅滋事,致有口角,偶有肢体损伤。本报在此敬告诸位乡亲:时局不靖,入夜须结伴而行,避走暗巷。若遇豺狼当道,切记保全性命为上,万勿以卵击石。

  又闻,日前不幸罹难之数位同胞,其身后事已由秉公堂牵头,社区仁翁善士合力操办。秉公恤邻,乃我华人传统美德。六大会馆已议定,将为死伤者家眷筹集抚恤银两,聊表慰问。各商号及侨胞若有善心,可往会馆捐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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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议会拟立新规 严查木楼防火

  又及,市参事会将于下周一集议,商讨木结构房屋之防火新章程。闻此法对人口稠密之区检查尤为严苛。我华埠商铺民居,多为木楼,且毗邻而建。敬请各商号、各乡亲留意此事,预为准备,勤加自查,切勿予人以口实。

  【秉公堂公告】

  为议合境平安事,本堂定于本月廿五(下周二)晚,于中华公所召开各商号及侨领会议。近来是非频发,务请各埠领袖务必到场,共商对策。我华人旅居金山,素以勤勉忍耐为本,凡事当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

  严禁唐人街私斗,违者将依规章处置,究办。

  【船期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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