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关心唐人街的任何消息,他开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灌醉。
他时常在醉梦中,回到宁阳会馆那个宽大的太师椅上,下面站着黑压压一片向他请安的兄弟。
他一挥手,就能决定一条街的兴衰,一个人的生死。
可梦醒时分,只有壁炉里渐冷的余烬,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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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三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会馆的威风,而是梦到了少年时,在广东乡下,跟着父亲在田里插秧。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泥水浸泡着双脚,虽然辛苦,心里却很踏实。
父亲对他说:“阿三,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
脚下的土地……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将他从沉睡中惊醒。
不是声音。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壁炉里的火都已熄灭。
也不是光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一种被野兽包围的猎物,在劫难逃的死寂。
这是他混迹江湖几十年,从无数次血腥的厮杀和阴谋的刀口上,磨练出的第六感。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年迈的肥猫,从床上滑了下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紧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到窗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拨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然后,他向外望去。
小楼的四周,凡是目力所及之处,都站满了黑色的影子。
他慢慢地松开窗帘,任由那道缝隙合拢,将自己重新投入到彻底的黑暗中。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愤怒。
那两种情绪,似乎早已在他从萨克拉门托返回的路上,被寒风吹散了。
他只是觉得……好笑。
一种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讥讽和荒谬的好笑。
“呵呵……”
一声干涩、嘶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
他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笑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第133章 人情薄似秋云
黑。
不是双眼紧闭那种黑,也不是月隐星稀的黑,乃乾坤倒悬、六识俱丧的黑。
如坠无间。
麻袋粗粝,闷塞口鼻,唯余己身浊气翻涌,混着茫然和未知。
乔三爷的神魂,便在这苦海无涯中浮沉,似断桅孤舟,任由颠簸摆弄。
多久?何处?
拖拽,颠簸,无休无止。
似被抛上骡车,于金山埠起伏街巷碾过漫长光阴,久到他几乎盼着这颠簸碾碎残躯,落得个痛快。
行过一个多时辰,
忽而,止了。
门扉洞开,几条莽汉如饿虎扑羊,将他死死按于冰冷地上。
一声闷哼未绝,
足音轻悄,非止一人。
旧尘、朽木、陈檀……好生熟悉的气味。
这气味令他战栗,亦唤起深埋的记忆。
几个呼吸后,头套被粗暴扯落。
外界的亮光如针,刺得泪涌目眩。
十余息后,视野方清,待看清周遭,乔三才苦笑一声,
他跪着。
跪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所在。
宁阳会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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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义气干云”匾额森然高悬,正前方神龛香火未绝,青烟袅袅。
两壁历代先贤画像与密密麻麻的捐输名录,字字如刀,皆是他曾熟稔、又亲手背弃的过往。
此乃他龙兴之地,亦是堕渊之所!
而今,他如待宰之犬,匍匐于此,静候裁决。
神龛前两把花梨木太师椅,昔日唯他与馆长张瑞南可踞。
此刻,椅上端坐二人。
右首,于新。
一身洋绸深灰西装,履尖锃亮,点着地。
无辫,发丝油光可鉴,目光带着一丝猫戏鼠的玩味,居高临下,将他寸寸凌迟。
于新身后,四条剽悍的汉子,
乔三一一看过去,想必这就是他的“辫子党”,今时到处兴风作浪的爪牙。
左首,宁阳会馆馆长,张瑞南。
老叟较记忆中更形枯槁。
一袭深蓝绸马褂,裹着嶙峋瘦骨,似风中之烛。
他眼窝深陷,只枯坐着,甚至垂目没有看他。
比起上次见面,像是一瞬间就老了下去。
乔三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插翅难飞。
今日,便是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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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三爷,”
于新启唇,声调温润如读书人,字字却讥讽,
“久违了。闻说前些时日,三爷在萨克拉门托寄情山水?怎的,彼处风光,竟不如咱们这唐人街的烟火气盛么?”
口中破布被扯出。
乔三呛咳几声,啐出一口血沫,强撑头颅,眼中竭力敛去狼狈,强自从容,
“于新,好耐无见(好久不见)。”
“馆长,久违,身体几好….”
于新冷笑一声,“三爷还是如往常一样体面,叫兄弟们好找,几乎把金山寻遍了。”
“怎么?揾我咁耐想点?约饮茶?定系同我讲规矩?”
于新闻言,唇角勾起仿佛听闻荒诞不经之事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字字诛心:
“规矩?乔三爷竟与鄙人谈规矩?”
他话音陡转,
“当日你为几两烟土分润不均,遣人绑我未过门的妻室时,可曾想过规矩二字?”
“杰克逊街口,你勾连红毛番鬼,以洋枪暗算于某时,口中念的又是哪门子规矩?”
“塔迪奇饭店事后,你趁乱卷走会馆公账上三万鹰洋,携你那房姨太连夜潜逃之际,心中装的,又是何处的规矩?!”
乔三面上血色褪尽又涌起,唇齿哆嗦,喉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半句辩词。
于新起身,踱至其前,俯身低语,仅二人可闻:“老匹夫,真道我寻你不见?躲进洋鬼子的庙堂,便以为那番邦泥塑能佑你周全?”
乔三爷浑身剧颤,没了那份从容。
求饶?无用!于新此獠,心肠早淬了蛇蝎之毒!
电光石火间,乔三爷心思电转。
一线生机,唯在旁侧那枯坐的老叟!须将这潭死水搅浑,将祸水引向他方!
“哈……哈哈哈哈哈!”
乔三爷忽地狂笑起来,笑声干涩癫狂,在空旷厅堂回荡,
于新直身,眉头微蹙,冷眼睥睨,如观疯癫。
乔三爷笑罢,抬起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钉住于新,又扫过张瑞南,一字一句,
“好!好!好!我认!这些腌臜勾当,我乔三认了!我贪!我色!我猪狗不如!”
“可我再腌臜,骨子里流的还是宁阳会馆的血!拜的是关圣帝君,认的是新宁乡梓!我姓乔,祖宗牌位供在新宁祠堂!你呢?于新!尔如今算个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挺起跪伏的身躯,嘶声力竭:
“你不过是来金山讨饭吃的野种,被洋人养大,如今自立门户,弄什么辫子党,是欺师灭祖!尔如今,不过是在给那从海湾里爬出来的恶鬼陈九——当狗!”
“陈九”二字出口,正堂内空气骤然凝滞如铅!
于新眼神倏然被怒意填满。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瑞南,眼皮微颤,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乔三爷心知赌中了!
陈九,便是横亘此二人心头的一根毒刺!
“你以为我眼瞎耳聋?而家唐人街,边个话事?唔系宁阳!唔系中华公所!唔系致公堂!更加唔系你班癫狗辫子党,系陈九,系嗰个新会后生仔!”
“巴尔巴利海岸他占了,致公堂他吞了,连冈州会馆那帮见风使舵的都低了头!他是此地的土皇帝!而你,于新….”
乔三爷目光死死缠住于新,
“不过是替他看门护院的一条恶犬!莫顿街他让你守,你敢挪一步?你得上缴几成利?五成还是七成?他让你缴,你敢少一毫?杀我?不过是向你新主子摇尾乞怜,纳份投名状罢了!”
言罢,他猛地转向张瑞南,声调陡转悲怆,字字泣血:
“馆长!您老睁眼瞧瞧!这才是滔天巨孽!我乔三,偷的是钱,是会馆的公币!可他于新,卖的是骨头!是咱新宁同乡千百年的脊梁!他将宁阳会馆百年基业,生生拆了做那外人的垫脚石!”
“馆长啊!强敌环伺,外人当道!吾辈手足尚在此自相残杀,岂非亲痛仇快?杀我一人,不过遂了于新坐稳狗位之心,好叫他替那陈九卖命更欢!此间唐人街,眼看就要改姓陈了!”
“我乔三有罪!甘领责罚!但求馆长念在同乡之谊,念在昔日微功,予我一条戴罪之途!抄没的家财,我藏匿的鹰洋,尽数献出!吾等合力,先除陈九!古语云攘外必先安内,然今日外寇已破门入户,直捣黄龙了啊,馆长!”
一番话,涕泗横流,掷地有声,似字字泣血,句句忠义。
乔三爷死死盯住张瑞南,这是他最后、唯一的赌注!欲以“大义”“外患”掩己之罪,借对陈九的共同畏怖,离间于新与张瑞南,搏一线残喘之机。
正堂之内,死寂如坟。
唯壁上洋钟滴答作响,如无常脚步,步步踩在众人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