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营中将士再提起仙庭,眼中都多了一层血色。
他在人国皇城的茶馆里坐了三日,听人议论朝政、议论战事、议论人皇的英明与仙庭的无耻。
他从不说服任何人,却总能在看似无意间,把话题引向一个方向,仙庭与仙庭治下的所有人,都是人国的死敌。
没有一字禅语,没有半句佛经。
可他所过之处,人国上下的战意便浓了一分,对仙庭的恨意便深了一层。
李长青看着这一切,心中极为凝重。
这位道首弟子所做之事,与他在人国军队中散布符器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也在引导大势。
只是李长青引导的是具体的战阵气运,而那位弟子引导的,是整个国度的民心与意志。
更可怕的是,那位道首弟子的手法比他的符器更加隐蔽。
他不像符器那般有实体,会被察觉、会被收缴,他的手段只存在于人与人的交谈之中。
只存在于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恰到好处的沉默里。
这些东西一旦入了人心,便再也抹不去了。
随着那弟子布道的深入,李长青渐渐发现人国的气运正在发生一种极为微妙的变化。
人国的国运原本便因连年大战而极为凝聚,可如今,那份凝聚之中多了一层极为躁动的东西。
它像是一头被不断灌入烈酒的猛兽,越来越亢奋,越来越狂暴,越来越渴望撕咬。
人国上下对仙庭的仇恨不再只是出于国策,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融入了每一个人的血与骨。
这份狂暴,也直接影响到了人皇。
李长青的分身藏于紫色莲种之中,日夜侍奉人皇左右,对人皇心境的每一丝变化都看得极为清楚。
人皇原本是一个极冷静、极克制的人。
他在战场上的每一次决策、每一次布局,都透着一种老辣到极点的分寸感。
可从数月前开始,他明显变得更加急躁。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复斟酌每一份战报,而是更倾向于直接采纳那些最为激进的意见。
他在朝会上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可一旦开口,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他甚至开始对身边的近侍发怒。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李长青心中暗暗凛然。
人道气运是人皇的根基,也是他大罗之位的来源。
若国运开始变得狂暴,那身为国运承载者的人皇,必然会被其反噬,至少在性情上会被其浸染。
而人皇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那一日,人皇在帅帐中处理军务,忽然将手中玉简重重拍在案上,帐中众将皆惊。
他却只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道平静之下,隐隐压着一股让人不敢多问的烦躁。
李长青的分念在莲种中默默观察着一切。
他知道,这不是人皇自己的问题,而是那道首弟子布道的结果。
人国的气运被强行改写了,变得比从前更加嗜血,而人皇作为人道至尊,首当其冲。
这让他更加确信,禅宗道首在下一盘极大的棋。
与此同时,在某一处不可言说的空间之中。
那里没有天地,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
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一座极简的禅台悬浮其上。
台面上坐着一人,身披旧麻布僧袍,面如满月,两耳垂肩。
禅宗道首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向下方的中土与东华。
那些在常人眼中无比遥远的界天、战场、城池,在他眼中却如同一幅摊开在掌心的画卷。
他看得到仙庭与人国的大军正在寸寸推进,看得到双方金仙的每一次交手,看得到无数生灵在这场大战中燃烧自己。
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皇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了人皇腰侧玉盘中的那枚紫色莲种之上。
禅宗道首的目光极为平静,平静得近乎虚无,他看了许久,终于微微皱了一下眉。
“符道之物,不该出现在此。”
他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天渊之中才有那些东西,是谁,将它带了出来?”
他略微沉吟,目光在紫色莲种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了。
那枚莲子虽被温养在玉盘中,气息被层层气运遮蔽,可在禅宗道首眼中,仍旧能看出它与寻常灵物不同。
它内部有一道极深的混沌根基,根基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难以看透的东西。
禅宗道首没办法去强探。
他转而开始在仙庭的方向搜寻。
他的目光如月华般洒过东华部洲的每一座界天、每一座仙城、每一处洞府,他在找一个人。
长青道人。
那位在仙庭中名为李长青的玄微道祖亲传弟子。
当年他在东华峰莲池中见过那人一面,后来又在莲种成熟后取走了那枚未生灵识的莲子。
他原以为那人会安安分分地待在仙庭,可这些年来,他竟再也找不到那人明确的踪迹。
他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
禅宗道首收回目光,心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犹疑,他是否该去仙庭一趟?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他低声道,“那人若真在仙庭,此刻去找,反倒打草惊蛇,不如等此劫走到该走的位置,他自然会露出行迹。”
他重新闭上双眼,身形缓缓融入虚空。
人国的朝堂之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人皇终于向方玄央提出了新的条件。
那是在一场大战之后的间隙中,二人照例在暗中碰面。
地点是一片被大战摧毁了半数山脉的荒原,四周除了碎石与焦土,连一只活物都看不到。
人皇负手站在一座残丘之上,方玄央则靠在一棵枯死的巨树旁,手中盘着造化罗盘。
“孤所得劫运要增加三成”人皇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玄央的手指一顿,抬头看向他:“什么三成?”
“劫运分成。”
人皇道:“如今孤付出的气运也远超从前,你独吞五成,孤只拿四成,这公平吗?”
方玄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数息,才冷冷道:“人皇陛下,你莫要忘了,这棋局是你我二人合谋。
你出人国气运,我出仙庭气运,各取所需,本就该平分,可如今你人国实力大涨,仙庭的损失却比从前多了近一倍。
我手下的金仙死了多少?仙兵折了多少?这些损失,你替我补过吗?”
“你死的是仙庭的人,孤死的是人国的兵。”
人皇不为所动。
“你仙庭地大物博,死几个金仙算什么,孤的人国若再这般消耗下去,便是赢了仙庭,也撑不起日后的大局。”
“那你觉得,你如今有资格跟孤谈大局?”
方玄央冷笑了一声。
“你人国那些新出的符器,从何而来?你以为孤看不出来?你背地里还有别的勾当。
你既要借我的手吞仙庭的气运,又要瞒着孤藏起自己的底牌,如今还想多分三成?人皇,你未免太贪了。”
人皇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方玄央,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
方玄央站直身子,将造化罗盘收入袖中。
“人国的实力变强了,可那变强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若要孤多给你三成,可以,把那些符器的来路告诉孤,让孤也看看,是谁在帮你。”
人皇盯着他,眼神如刀。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连风中卷起的碎石都在那一刻悬停。
可最终,谁也没有动手。
人皇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在焦土上踩出一连串极深的印痕。
方玄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原尽头,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各凭本事?”他低声道,“好,那就看看,谁的本事更大。”
此后数日,二人之间的默契便彻底消失了。
人皇不再按照从前的部署配合方玄央的攻势,方玄央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人皇留出气运通道。
二人各自为战,各有算计。
战场上依旧打得天崩地裂,可那底下流动的东西,已经从合作变成了角力。
人皇与方玄央之间的裂痕已经足够宽了。
宽到只要再添一把火,这条原本结实的联盟就会彻底崩断。
不过,禅宗道首没有急着添火。
李长青紫莲分身在人皇身边日以继夜地修炼,驱天势也在一日日精进。
混沌青莲空间中,那些被他暗中截留的气运与劫运已经堆积成了一片不小的灰云。
他从中抽取了一部分,融入紫莲分身的根基之中,让那具尚未化形的身体更加凝实。
另一部分,则被他以符道之法炼成了极细小的符文造物,散布在天地之间,如同无数双眼睛,将整个中土与东华的大势变化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道首弟子的布道已经不再局限于人国,开始朝仙庭西境蔓延。
那些新纳入仙庭版图的界天,原本的百姓就对仙庭毫无归属感,如今再被那些僧人悄然影响,便如同干柴遇烈火,随时都可能烧起来。
方玄央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可他已经被人皇的事搅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后方。
西境的人心,正在一寸寸地偏向人国。
第486章 真火焚盟,金仙之巅
人皇与方玄央之间的较劲,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
二人不再议事,也不再有战前密会。
方玄央坐镇仙庭中军,调度东华、北玄两洲所有援军,以造化罗盘为核心,摆出了一副要与人皇正面决战的架式。
人皇则回到了人国西征大营,亲自坐镇中军,将人国所有可战之兵尽数压上西线。
两人虽未再直接交手,可麾下大军的碰撞却比从前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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