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铁花先是愣了一下,手里还举着那个水囊,脸上的表情从同情迅速转为恼怒,将水囊往腰上一插,骂道:“奶奶的!原来是装死骗水的劫匪!老子差点上了你们的当!”他撸起袖子,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来来来,正好这两天憋得慌,陪你们玩玩!”
楚留香还心存幻想,伸手拦住了胡铁花,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沙匪,淡淡道:“各位,求财的话,我们可以商量——毕竟这大漠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为首的那名沙匪闻言,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商量?老子在这条道上干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商量’两个字怎么写!识相的,把骆驼、水囊、干粮统统留下,老子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欧阳风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的楚留香道:“你看,我就说吧,跟土匪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道:“那就只能用拳头讲了。”
那名为首的沙匪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长空,远处沙丘背后骤然扬起漫天黄沙——近百名沙匪呼啸着冲出,弯刀在烈日下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寒光,马蹄般的驼蹄踏得沙地震颤,声势骇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驼,手举弯刀,满面虬髯,哈哈狂叫道:“老子是沙匪一阵风!男的杀光剁成肉酱包饼吃,女的带回去玩死玩残!小的们,给老子杀啊……”
他身后近百名沙匪嗷嗷叫着,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守在骆驼旁的一点红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沙匪,叹了口气道:“一阵风啊……这个名字我可是太熟了,都忘记杀了多少次了——是第十四次,还是第十五次来着?”
拔出那柄窄长的剑,剑身在日光下泛出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一剑刺穿来者眉心。
沙匪来势汹汹,去势更快。
一点红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人群,剑光过处,血花绽放,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沙匪从驼背上栽落,甚至来不及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慕容二也不甘示弱,娇叱一声迎了上去,剑法凌厉,转眼间便砍翻了三四个人。
楚留香身形飘逸,在人群中穿梭如蝶,出手虽不致命,却专挑关节与穴道下手,眨眼间便放倒了七八人,个个倒地不起却留了性命。
他本想留一两个活口,问问附近的情况。但就在这时,欧阳风从他身旁走过,随手一剑,便将楚留香面前那名正欲偷袭的沙匪的头颅斩了下来。鲜血喷涌,若非楚留香闪避得快,怕是要被溅上一身。
楚留香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欧阳风。
欧阳风甩了甩剑上的血珠,面色如常,语气冷漠道:“一个都不能留。不需要活口,也不需要口供。”他抬眼扫过前方仍在涌来的沙匪,一字一句地道:“杀光。”话音未落,他已提剑纵身掠入敌阵。
剑光纵横,如白虹贯日,每一剑落下,必有一人倒下。
片刻之间,沙地上便倒了一片尸体,黄沙被染成了深褐色。那号称“一阵风”的沙匪头目,还没来得及报完自己的名号,便已瞪大眼睛,从驼背上缓缓滑落,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人物。
剩余的沙匪终于开始胆寒,有人掉转驼头想要逃跑,但欧阳风既然说了“一个不留”,便绝不会让任何人活着离开这片沙地。
楚留香望着满地尸骸,眼中不忍,语气惋惜道:“何必如此斩尽杀绝?欧阳公子杀性未免太重了些。”
胡铁花虽然刚才也打死了几个沙匪,但看到欧阳风那般干净利落地斩首断喉,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嘀咕道:“年纪不大,下手是真的狠啊。”
姬冰雁收起了判官笔,冷哼一声,道:“不狠?不狠他如何能在龙门镇立足?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不管是龙门镇还是大沙漠,都容不下半点仁义和感情。中原武林的江湖规矩和仁义道德,不适合用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熟练地在一名沙匪的尸体上摸索,搜出半袋干粮和一个水囊,随手抛给旁边的慕容二。
慕容二接住,也不嫌脏,同样利落地在尸体间翻找起来。
一点红默不作声,动作却比任何人都快,片刻之间已将尸体身上的有用之物搜刮一空。
第181章 仁义=送死
风沙呜咽着吹过,卷起细沙,掩去了一部分血迹,却掩不住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欧阳风转过身来,看向楚留香,淡淡道:“香帅仁义我十分敬重,不杀人的规矩我也理解。但这片沙漠里,没有人会跟你讲仁义。”
他笑了笑,语气淡然道:“放走一个活口,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来了沙漠。行踪一旦暴露,石观音就会知道。到那时,死的就不是这些沙匪,而是我们。”
风沙吹过,掩去了一部分血迹,却掩不住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欧阳风收剑入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朝骆驼走去,淡淡道:“收拾一下,继续赶路。”
慕容二翻身上了骆驼,把一个还有一半的酒囊扔给了胡铁花。
胡铁花接过那半满的酒囊,掂了掂分量,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一闻,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好酒!”
随即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不见。
他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哈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燥热都随着这口酒消散了大半,连带着方才搜刮死人身上财物时的那一点点心理负担也烟消云散了。
“他娘的,走了这半天,就这一口最值当!”他拍了拍酒囊,冲慕容二咧嘴一笑:“好东西!够意思!”
姬冰雁在一旁冷眼看着,忍不住道:“你就不怕酒里有毒?”
慕容二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怕什么都不会怕毒。有欧阳风在呢,这天底下还有谁的毒药能毒倒他?”
欧阳风在前面骑着白灵,听到这话只是耸了耸肩,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权当没听见。
队伍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胡铁花忽然又举起手来,示意队伍停下。他手搭凉棚,眯着眼望向远处,开口道:“前面,又有人。”
他手搭凉棚,仔细辨认了一番,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这次不像沙匪……好像是被人绑在沙漠上的。有一个被埋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众人闻言,纷纷勒住骆驼,顺着胡铁花所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约百步开外的沙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大半截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一颗头颅,低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胡铁花扭过头,看向姬冰雁和欧阳风。
姬冰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欧阳风也淡淡道:“如果真是个快死的人,麻烦你给他一掌,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胡铁花一听,顿时炸了毛,瞪圆了眼睛道:“你们两个,心怎么这么狠?难道想见死不救?”他猛地转向欧阳风,正色道:“小怪物,我知道龙门镇和大沙漠不讲情义,但行走江湖,侠义为先——我们应该救人!”
欧阳风与姬冰雁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无奈的神情。
姬冰雁叹了口气,道:“沙漠比龙门镇更残忍。只有心狠的人,才能活得久。你快要死的时候,绝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因为把水分给你,他自己就要渴死。”
胡铁花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楚留香开口道:“可是我们的水,还有剩余。能救,自然要救。”
姬冰雁冷哼一声:“你救了他,等他力气恢复了,说不定反而把你杀了,抢了你的食水和牲口逃走。”
楚留香微微一笑,语气自信道:“我们七个人——世上有谁能杀得了我们?”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胡铁花精神一振,用力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说得好!这才是我认识的老臭虫!”他已经大步朝那呻吟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胡铁花边走边回头大吼了一句:“小怪物,你心狠是你的事,我胡铁花做不到见死不救!”楚留香跟在他身后,虽然没有说话,但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欧阳风望着胡铁花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留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这两个不听指挥的……”
慕容二被太阳晒得晕晕乎乎,刚下了骆驼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楚留香和胡铁花已经跑远了,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嘀咕道:“那我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啊?”
阿鸢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先跟上去看看吧。”
一行人骑着骆驼绕过一座矮沙丘,果然看见一个人半埋在沙中,衣衫褴褛,面色焦黑,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几乎与一具干尸无异。
另外两个人赤裸裸地被人钉在地上,手腕、足踝和面额上,都绑着牛皮,牛皮被太阳晒干后,就越来越紧,直嵌入肉里,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们全身的皮肤都已被晒黑,嘴唇也晒裂了,他们的眼睛半合半张,眼珠和眼白却已分不清了,看来就像个灰蒙蒙的洞。
胡铁花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抬头道:“还活着!水,快拿水来!”一边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嵌入皮肉的牛皮一根根挑断。
楚留香和胡铁花用毛毡将这两个人裹了起来,又用丝巾蘸了水,轻轻放在他们干裂的嘴唇边,让他们一点一点地吮吸。
他们颤抖呻吟起来,不断喃喃着:“水……水……”
胡铁花一边喂水一边安慰道:“朋友放心,这里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欧阳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开口阻止,只是冷冷地问道:“你们是谁?被谁绑在这里的?你们是犯了什么事?”
那垂死之人拼命摇着头,声音嘶哑地道:“我们是商队的人……是强盗干的……”
姬冰雁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商队?一个商队只有你们三个?其他人呢?这里既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若是强盗劫杀,为何不当场杀了你们,反而要大费周章地把你们拖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在说谎。”
欧阳风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下令:“慕容二,杀了他们!”
胡铁花却猛地张开双臂护在那两人身前,大声道:“就算他们说谎又怎样?他们身上连一块布都没有,难道还能害得了咱们?”
楚留香蹲下身,伸手搭在那两人的脉搏上,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他们体内半点内气皆无,不像是江湖中人。”他抬起头,看向欧阳风,目光恳切真诚道:“欧阳公子,或许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商旅,遭遇了不幸。”
那三个奄奄一息的人,在楚留香转身走向水袋的一刹那,竟如弹簧般从沙地上一跃而起。
他们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应有的反应——手指探入发髻,每个人手中都多了一支铁制的圆筒,机簧声响,三道乌光从不同角度激射而出,密如雨丝,细如牛毛,去势比闪电更急。
他们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骆驼。
一旦骆驼倒下,在这片无垠的沙漠中,七个人便等于被判了死刑。
欧阳风在机簧声响起的瞬间便已动了,他急速后退,同时黑伞应声而开,在身前旋转半圈,将射向白灵、阿鸢以及水囊的毒针尽数挡下,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乌黑的细针落了满地。
与此同时,慕容二的剑已至。她身形一晃,剑光掠过,一颗人头已高高飞起。紧接着反手一剑,第二名刺客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溅而出。
“留个活口!”欧阳风喝道。
但已经晚了——慕容二的剑已划过第三个人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收剑回鞘,冷冷地看了欧阳风一眼,道:“你不是向来不留活口的么?”
欧阳风看着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们跟那些沙匪不一样。”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手中的铁制圆筒,又翻开那人的衣领,看了看脖颈处一个极淡的纹身印记。
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182章 有失有得
胡铁花愣在原地许久,手里还握着那只准备递出去的水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他娘的……这大沙漠里,到底还有没有能信的人了?”
没有人受伤,但七匹骆驼中有三匹中了毒针,倒地嘶鸣不止。
毒针已深深没入体内,顺着血管向心脏蔓延,四肢抽搐,瞳孔开始涣散,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欧阳风走上前,蹲下身看了一眼骆驼的状况,随即叹了口气,抬手一掌拍在骆驼的头骨上。
掌力沉厚干脆,嘶鸣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另外两匹同样如此。与其让它们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
姬冰雁蹲在物资堆旁,逐一检查水囊的状况,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抬起头,沉声道:“四分之一的水袋要么被射穿了,要么漏光了。射穿的那些,里面的水已经融入了剧毒,不能喝了。”
他正要动手将毒水倒掉,欧阳风却伸手拦住了他:“你们不能喝,但我可以。先留着。”姬冰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默默将所有的毒水囊递给了他。
楚留香从地上捡起一枚空了的暗器筒,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是西方魔教的‘九天十地,天魔神针’!这种暗器制作极为不易,普天之下也没有几具。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一下子拿出三具这等凶器?”
胡铁花蹲下身,掰开其中一具尸体的嘴巴看了看,站起身道:“牙齿里藏着毒囊。就算慕容二没杀他们,他们也会咬破毒囊自杀。这帮人是死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欧阳风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些有毒的水袋单独收好,挂在白灵的背上,淡淡道:“走吧,继续上路。”
胡铁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如期而至。他忍不住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地开口道:“喂……你们不打算骂我一顿?”
欧阳风骑在白灵背上,耸了耸肩道:“瞎了眼的不只是你一个,上当的也不只是你一个。”
楚留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声,低声道:“对,我也该骂。”
欧阳风叹道:“骂你,水和粮食也回不来。少说话,可以省力气,还能省口水。”
胡铁花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姬冰雁淡淡道:“骆驼只剩四匹。以后只能两人共乘一匹。”
胡铁花一听,猛地抬起头,大声道:“不用!我以后用两条腿走路!”说着便赌气迈步向前,真想用双脚走出大漠。
欧阳风叹道:“在沙漠里走路,就跟在烧红的铁锅里行走一样,身体的水分流失得更快。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他顿了顿,安排道:“胡铁花,你跟老姬共一匹。楚留香,你跟一点红共一匹。慕容二和阿鸢一匹。”
胡铁花张了张嘴,本想说凭什么只有欧阳风一人一匹,但一想到自己刚刚才惹出那么大的祸,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一点红和阿鸢已经默默行动起来,将死去的骆驼身上的物资转移到剩下的四匹骆驼背上,重新捆绑牢固,调整负重。一切收拾妥当后,欧阳风轻轻一抖缰绳,白灵迈开步伐,继续向西前行。
走了一个时辰后,竟真看到了一个镖局,五虎五刀的镖旗,插在沙里飘扬,是彭家镖局。
欧阳风勒住白灵,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狼藉之上。
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一面绣着五虎五刀的镖旗斜插在沙中,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溅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镖车倾覆在一旁,箱笼被撬开,里面的货物早已被洗劫一空。从尸体的装束来看,从镖师到趟子手,无一幸免,一场干净利落的灭口劫杀。
胡铁花这次他没有急着冲上去,而是看向姬冰雁与欧阳风。
经历了先前那场诈死偷袭,他就算再鲁莽,也知道这片沙漠里的善意往往包裹着致命的毒针。
欧阳风皱了皱眉,偏头对一点红道:“去看看,有没有活口。”
一点红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形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在尸体之间快速穿梭,俯身探了几人的鼻息和脉搏,片刻后便返回,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全死了。伤口干净利落,都是一刀毙命,下手的是高手,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欧阳风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的伤口位置,又看了看镖车被撬开的痕迹,沉吟了片刻,淡淡道:“镖没了,货没了,人也没了。走吧,这不是我们要管的事。”他抖了抖缰绳,白灵绕开地上的尸体,继续前行。
欧阳风等人正欲绕过这片是非之地,但刚走出不过一里地,前方的沙地上又出现了异样。
空旷的沙漠上,四名中原武师打扮的男子正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腰刀,状若癫狂,刀光翻飞之间,劈、砍、撩、刺,一招一式都用尽了毕生的功力。
但他们的对手却是一片虚无——刀锋所向,只有漫天飞舞的尘沙,没有任何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