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冰雁亦不多言,只是将判官笔收入袖中,默默站到了楚留香身旁。他既没有说要同行,也没有说要留下,但看那冷冷的表情,就晓得他必然是要去会一会石观音。
慕容二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扬着下巴道:“你们这群大男人,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
她说着,朝身后努了努嘴——阿鸢、黑珍珠、蓉蓉、红袖、甜儿五女一字排开,神色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无奈。
蓉蓉连忙摆手撇清关系:“不是我们要去的,是她——非要拉着我们一起!”说着指了指慕容二,一脸无辜。
欧阳风笑了笑道:“你们六个姑娘,就不要去了。”他顿了顿,语气温和道:“好意心领了。但石观音的轻功身法诡异莫测,人多了并不是优势,反而容易成为负累。”
慕容二一听,柳眉倒竖,怒道:“你——”她话还没说完,欧阳风忽然身形一晃,已欺身到她面前,不等她反应,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她们几个弱女子都是累赘,你最厉害了,要留下来保护她们。”
慕容二原本怒气冲冲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她冷哼了一声,一把推开欧阳风,别过头去,没好气地道:“说话就说话,一嘴巴的臭气都吹进我耳朵了。别靠我这么近!”
说罢,也不等欧阳风再说什么,转身拉起阿鸢的手,又朝其余几女一扬下巴,道:“走啦走啦,人家嫌咱们碍事,咱们还不稀罕去呢!”
慕容二远远的传来一声娇叱:“欧阳风!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可不会替你收尸的!”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离去,连送行都直接省略了。
第212章秘密基地,蝎谷
欧阳风将那柄黑伞往肩上一搁,目光扫过身后五人——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柳别飞、柳无眉。
一行六人,迎着晨风立在营地边缘,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喧嚣,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黄沙。
欧阳风淡淡道:“闲杂人等清完,我们该上路了。”
“她从两个时辰前,就没有移动过。那里应该就是她正在疗伤的地方。”
柳别飞闻言,仰头大笑一声,笑声豪迈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等今日已等了大半辈子!”
欧阳风撑开那柄漆黑的铁伞,遮住了头顶逐渐炽烈的朝阳,伞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淡淡道:“那就走吧。别让那老妖婆等太久。”
身后,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胡铁花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姬冰雁默然握紧了判官笔——六道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融入了那片苍茫的大漠。
一边走,一边闲聊着。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轻声道:“这一去,怕是一场恶战。”
胡铁花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大剌剌地道:“怕什么?有酒有兄弟,阎王殿前也能走一遭!”他说罢,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又随手递给身旁的楚留香。
楚留香接过,也不推辞,饮了一口,又传给了姬冰雁。姬冰雁沉默了一瞬,也接过饮了一口,然后传给柳别飞。柳别飞大笑一声,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下巴滴落,他也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将酒葫芦递还给胡铁花。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着问道:“对了,你方才跟慕容二说了什么?她居然就这么乖乖走了?”
欧阳风瞥了他一眼,面色不改,道:“没什么。只是告诉她,若她不跟来,等回到龙门镇就让她转行不做杀手了,改做我的奴婢,给她一个用肉体服侍我的机会。”
胡铁花闻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连连咳嗽着笑骂道:“我信你个鬼!她那脾气,你要是这么说,她不把你脑袋拧下来才怪!”
楚留香也忍不住笑了,摇着头道:“堂堂大燕国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收你做奴才还差不多。”
欧阳风翻了个白眼,道:“知道还问?”他抬起左手,那条金色的小蛇正缠绕在他的指尖上,细长的身子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小蛇昂着头颅,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正朝着西北方向轻轻颤动着,为众人指引着方向。
欧阳风顺着小蛇示意的方向望去,缓缓道:“石观音的藏身之处,距此大约一日半的路程。走吧!”
………………
隐秘的山壁洞穴深处。
石观音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乌青。她已经在此处运功排毒整整一天一夜了。
石观音同样是用毒制毒大家,一生浸淫毒术,天下毒物在她眼中不过是掌中玩物。
但欧阳风所下的这种毒,却极其古怪。
不凶不猛,不似寻常剧毒那般来势汹汹、摧肝裂胆,但它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骨血与五脏之中,不断地缓慢侵蚀着她的经脉与内息。
她一路急行运功赶来此处,每当她催动内力赶路一分,那毒性便在体内扩散得更快一分。等她终于找到这处隐蔽之所,坐下来安心排毒时,才发现更大的麻烦在等着她。
每运功逼出一分毒,那毒性便能在血肉中多生出两分来。她越想运功对抗,它便越是顽强。明明只是一缕细细若有若无的毒丝,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她体内生根发芽,缠绕不休。
虽不猛烈,却韧性十足,如同春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地蚕食着她的根基。
石观音睁开眼,目光凝重,想了许久之后,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运功。她不再试图强行逼毒,而是转而尝试引导与压制。
………………
六人穿过最后一道沙丘,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一片巨大的砂岩区横亘在眼前,嶙峋的岩石被千万年的风沙雕刻出奇异的形状。
有的如巨兽匍匐,有的如利剑指天,有的如骷髅咧嘴,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风吹过岩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时而尖锐如泣,时而低沉如啸,仿佛有无数幽魂在岩石间徘徊低语。
柳无眉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砂岩区,低声道:“这里,叫蝎丘。岩缝中栖息着无数毒蝎,其内遍布蝎巢空穴孔洞,每有风吹,声如鬼哭。大漠中的行人商旅都对这里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欧阳风撑着黑伞,站在砂岩区的边缘,缓缓开口道:“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他笑道:“正因为如此,这里才会被石观音选作无人知晓的疗伤之所。”
说话间,身边传来一声清脆声响。却是胡铁花一脚踏下,将一只黑甲毒蝎被他踩得汁液四溅。他皱了皱眉,骂骂咧咧地道:“他奶奶的,还没见到正主儿,就先被这些小东西招呼上了!”
姬冰雁默不作声,判官笔凌空一刺,精准地将一只正欲偷袭的毒蝎钉死在岩壁上,笔尖入石三分,蝎尾犹在颤动。柳别飞与柳无眉也已剑出鞘,剑光交错间,不断将四周涌来的毒蝎斩作两段,绿色的汁液溅落在赭红色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欧阳风立于原地,冷冷扫了一眼那些前赴后继涌来的蝎群,淡淡道:“看来,这入谷第一关,就是这群小家伙了。”话音未落,振袖一挥,一片淡黄色的粉末随风弥漫开来,将六人笼罩其中。
那粉末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味,原本凶猛扑来的毒蝎在触及粉末范围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后退,尾针颤动不休,竟不敢再靠近半分。
欧阳风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通体乌黑,只有寸许来长。他将笛子凑到唇边,呜呜地吹响起来。
那笛声并不响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不多时,四周的岩缝与沙地中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成片的蛇群从四面八方涌出,黑的、黄的、青的、斑纹的,大大小小数百条,潮水一般漫过岩石,扑向那群毒蝎而去。
蛇蝎相遇,顿时绞杀成一团,嘶嘶声与甲壳碎裂声此起彼伏。
欧阳风袖中两道影子也同时电射而出——一金一蓝,正是他豢养的那两条灵蛇。金蛇灵动如电,一口咬住一只肥硕的毒蝎,三两下便吞入腹中;蓝蛇则更为凶猛,连咬带缠,转眼间已吞吃了三四只。
欧阳风将蛇笛收回袖中,不再看那一片混战的蛇蝎战场,抬步便往前走去:“进谷。”
黑伞撑开,身影率先没入了那片嶙峋怪石的阴影之中。
砂岩区的腹地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曲折的通道如同迷宫一般,两侧的岩壁被风沙打磨得光滑而怪异。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秘的谷地静静地躺在砂岩区的深处。
入口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石壁高耸,表面被风蚀出无数大小不一的孔洞,密密麻麻,风声穿过其间,发出高低错落的呜咽,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来者的每一步。
谷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风干的兽骨人骨——有的是骆驼的,有的是沙狐的,还有几具已经碎裂得辨认不出原形。
欧阳风在入口处停了下来。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扬眉笑道:“空气中有毒瘴。而且布置得很精心,以药物配合地形特意养出来的。寻常人走入三步之内,便会头晕目眩,五步之内,毒入肺腑,十步之内,必倒无疑。”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五颗碧绿色的药丸,递给身后诸人,道:“这毒瘴是以七种蝎毒为基底,辅以三种西域奇花调配而成,倒是上了心,寻常解毒药解不了,不过难不倒我。含在舌下,不要嚼碎,可保不受此瘴侵扰。”
待众人皆服药完毕,欧阳风轻抚了抚腕间金蛇头颅,才望向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石壁洞穴,一字一句地道:“石观音,就在这里了。”
楚留香服下药丸,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他本职是大盗,对于机关密道、藏匿之术有着天生的敏锐。只看了几眼,他便低声道:“这里应该有秘道机关,谷中有谷,洞中有洞。表面上的岩壁,绝不可能是唯一的入口。”
欧阳风闻言,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你的老本行,看你表演了。”
楚留香也不推辞,笑了笑走上前去,开始在岩壁上细细摸索。
他的手指沿着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缓缓滑过,时而敲击,时而按压,神情专注而从容。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楚留香在一处看似与其他岩石毫无二致的岩壁上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块石头,颜色与周围的砂岩几乎一模一样,但触感却略微不同,表面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磨损痕迹。
楚留香轻轻扭动那块石头,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面前的岩壁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石洞。
洞口依山开凿,边缘平整,垂挂着密密麻麻的藤蔓与枯枝,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有人指引,就算从旁边经过,也绝难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第213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打架我念诗
金色小蛇从欧阳风袖中探出头来,细长的身躯摇曳不定,蛇信急速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便安静地盘绕回欧阳风的手腕上,不再动弹。
欧阳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身后五人,淡淡道:“石观音就在里面。”他顿了顿,手按上了伞中剑柄,问道:“准备好了么?”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折扇轻摇,优雅点头。
胡铁花将酒葫芦的塞子拔开猛灌了两口,又塞紧用力拍了拍,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咧嘴一笑道:“早等着这句话了。”
姬冰雁沉默如山,判官笔在指尖转过一圈,稳稳握住。
柳别飞与柳无眉对视一眼,同时拔剑出鞘,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起两道寒芒。
五人互看一眼,目光交汇,齐齐点头。
欧阳风不再多言,转过身去,黑伞微倾,率先踏入了那片幽暗的谷口。
刚刚踏入其中,欧阳风便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大喊道:“石观音——老妖婆——我们来杀你了!”
他顿了顿,挑衅道:“脖子洗干净了吗?”
这一嗓子来得太过突然,谷中的石观音有没有被吓到不知道,他身后的五个人,都是被齐齐震惊,拔剑四顾心茫然。
原本以为是要屏息敛气、悄悄潜入,趁其不备发动突袭——谁能想到欧阳风竟然来了这么一手,直接在谷口叫起了阵来!
胡铁花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开嘴,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豪迈,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他大步上前,与欧阳风并肩而立,拍了拍胸膛,朗声道:“石观音,还不快出来迎接你胡大爷!”
见众人不解,欧阳风眨了眨眼道:“从暗道石门打开的时候,老妖婆就知道有人进来了,藏也藏不住,不如直接点,吓死这老妖婆。”
楚留香在后面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声,低声对姬冰雁道:“这两个人……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一个是天生就怕不够热闹。”
姬冰雁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习惯了,也还好。”
………………
谷底深处,那座隐秘的石窟之中,原本正在闭目运功、全力压制体内毒性的石观音,在听到这两声喊话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满是震惊与愤怒。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选了这个连门下弟子都不知道的隐秘之所,竟然还是被人找上门来了,而且竟敢如此嚣张地叫阵,仿佛她石观音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石观音这两天一夜,都在与欧阳风所下的毒斗争。
但那毒实在古怪,每一次她运功逼压,它便缩成一缕,藏入骨血深处;待她稍一松懈,它又悄然蔓延开来,缠绵不去。她试着换了七八种运功法门,解毒手法,却始终无法将其完全根除。
此时,来客已至,不容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内视己身。毒性并未解除,但已被她压缩成一缕极细极淡的气息,附骨之疽般盘踞在经脉深处,不会影响行动和真气运行。
气息能够正常运行,动手便不成问题。
她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内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莫不是真以为我中了毒,就奈何你们不得?
她并不急着冲出去,静静地站在石窟的阴影中,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蛛,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她要让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剥皮、抽筋、点天灯,一样一样来。
欧阳风一边往里走,一边扬声笑道:“老妖婆——衣服穿好了没?小爷我可不愿意看到你没穿衣服的样子。满身的老年斑,皱皱巴巴的皮,胸口的两驼还耷拉着,看了之后,怕是得好长时间不敢直视女人了!”
声音带着几分痞气与刻薄,字字都精准地扎向石观音最忌讳的地方。
胡铁花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帮腔道:“就是!明明有名有姓,偏偏要叫什么观音,哼,真以为自己是观音下凡呢?依我看啊,不是什么观音,就是一只老母鸡!”
他越说越来劲,还学着母鸡叫了两声,咯咯咯的,在峡谷中显得格外滑稽。
姬冰雁走在两人身后,冷冷补刀:“你这是在侮辱鸡。”语气平淡,却比任何一句骂人都要损。
胡铁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楚留香在后面听得连连摇头,柳别飞更是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石窟深处,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地下石室。
穹顶高达数丈,四壁镶嵌着数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清光,将整座石室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诡异的氛围中。
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根天然形成的尖石柱,高约丈余,顶端平整如台。
石观音便站在那石台之上,一身白衣如雪,长发披散如瀑,面容依旧是那般绝美动人,看不出半分中毒的迹象。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谷口方向缓步走入的六人,目光冷冽如冰,冷笑道::“小毒物,你那毒确实刁钻。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毒不计其数,能让我费些手脚的,倒还真不多。”她顿了顿,讥诮笑道:“但你若是以为,凭这点手段就能杀得了我,那你也太小看我石观音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人,声音陡然转冷:“你们刚刚骂我骂得很爽。但很快,你们就笑不出来了。就算你们死了,我也会把你们的皮留下来,制成最好的标本,让天下人好好观瞻。让所有人都看看,与我石观音作对的下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柳无眉身上,瞳孔微微一缩,冷笑道:“没想到,我亲爱的徒儿,你竟也来了。是你为他们带的路?”
柳无眉迎着那道曾经让她畏惧了十几年的目光,此刻再无半分退缩。她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平静道:“从我想要离开,你却给我下毒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早已无师徒之情。我想要自由,就非杀了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