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旁边一桌客人的谈话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那桌坐了四人，看衣着像是行商或是城中有些产业的富户，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正边吃边聊。
“这个月的天骄榜，你们看了没？”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子声音问道。
“看了，跟上月没什么变化，排名没怎么动。”
另一人接话。
“青玄门真传方寒呢？他的排名不是每月都有变化吗，这月也没动？”
第三人问。
“没动，还是六十八。”
沙哑声音答道。
“说起来，这位方真传自从登上天骄榜，排名可是月月攀升，一次都没停过，这个月居然没有变化，算是打破了惯例。”
“这有什么稀奇的？天骄榜排名，又不是光靠修炼就能一直往上冲。”
“我听说，他上月似乎没什么与人交手的记录，估摸着是没新战绩，所以排名才没有提升。”
第四人分析道。
“有道理，不过……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是他实力到了瓶颈，你们想啊，纵使他天赋再高，总要遇到瓶颈，总要有缓下来的时候。”
“武道修行，越往后越难，他如今位列六十八，前头那些可都是各派顶尖的天骄，哪是那么容易超越的？”
沙哑声音说道。
“瓶颈？我看未必，像那样的天骄，岂是我们能够揣测的，不见得会有瓶颈。”
第三人反驳。
“说到方寒……”
沙哑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
“我从前几日从郡城那边过来的朋友那儿，听到个传闻，关于他的。”
“什么传闻？”其他三人顿时来了兴趣。
“听说……这位方真传，仗着自己是青玄门天骄，行事颇为霸道，动辄强取豪夺，看中哪家的产业、宝物，便寻个由头，将人整得家破人亡。”
“凉水城五大家族之一的林家，前不久被灭门的龚家，据说都跟他有关。”
沙哑声音说得有鼻子有眼。
“龚家？”一人惊呼，“就是那个准备举族搬迁郡外，结果在半路被灭门的龚家？是方寒干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说方寒盯上了龚家的财富，龚家自知无力反抗逃往境外，但却被他追杀，龚家上下，连同护卫，被杀了个干净，财物也席卷一空。”
沙哑声音叹道。
“这……不能吧？方寒毕竟是青玄门真传，行事总得讲些规矩。青玄门名门正派，岂能纵容弟子如此胡来？”
另一人将信将疑。
“规矩？嘿，老弟，这世道，实力就是规矩，方寒如今天骄榜六十八，青玄门怕是把他当宝贝供着，只要不是太过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沙哑声音笃定道。
“照你这么说，这位方真传，岂非是位仗势欺人、心狠手辣之辈？”
第四人语气有些复杂，似是不愿相信，又觉得传闻未必全假。
“天骄嘛，有几个没点脾气的？年轻人，骤然得势，难免跋扈些，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与咱们何干？喝酒喝酒。”
沙哑声音打了个哈哈，举起了酒杯。
其他三人也跟着举杯，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但方才那番关于方寒的议论，却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些许微妙的痕迹。
“有人在针对我？”
方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表情平静，眼神却沉静得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却幽深难测。
龚家，的确是被他所灭。
但原因，是龚星买凶杀他在先，龚家举族外逃，意图躲避报复在后。
他追击斩草除根，乃是宗门默许，更是复仇，传闻怎么却变成了他“强取豪夺”、“看中龚家产业宝物”？
谣言。
而且是有针对性的谣言。
刻意扭曲事实，将他塑造成一个仗着天赋与宗门背景，横行乡里、巧取豪夺的恶霸形象。
这并非简单的以讹传讹，而是有人或势力，在故意散播，意图败坏他的名声。
“会是谁？”
方寒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缓缓啜饮一口。温酒入喉，思绪却如冰水流淌。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幽冥阁。
他与幽冥阁结怨已深，龚星是幽冥阁真传，他杀了龚星，又连斩幽冥阁两名四品执事，坏了幽冥阁夺取《玄武真功》之事。
幽冥阁有足够的动机抹黑他。
但……隐隐又觉得不对。
幽冥阁行事，素来狠辣直接，惯用刺杀、伏击等手段。
若是报复，更可能派高手暗杀，或者在天骄榜挑战中做文章。
这般散布流言、败坏名声的手段，虽也阴损，却总觉得不太像幽冥阁那种霸道阴鸷的风格。
他们更倾向于用实力碾碎对手，而非用这种看似“软刀子”的方式。
不是幽冥阁，那又会是谁？
他在青阳郡内，明面上的仇家并不多。
楚风已死，楚家已倒，龚星已死，龚家已灭，除此之外，还有谁？
“严律？”
那位执法堂长老因楚风之事对他心存芥蒂，但以对方身份，纵使不满，恐怕也不敢用这种手段对付他这位如日中天的天骄真传。
风险太大，损人不利己。
“屠百川？”
申院掌院，同样因楚风之事可能对他有些看法，但理由与严律相同，同样是风险太大，损人不利己。
“除此之外，我似乎并未与其他人结下这等需要散播谣言来针对的死仇？”
方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他不再听旁边那桌的闲谈，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慢慢咀嚼。
目光扫过满桌菜肴，食欲却仿佛淡了些许。
不过，他并未停下。
依旧一口菜，一口饭，有条不紊地吃着。只是速度比方才更慢，眼神深处，思索的光芒不时闪动。
无论如何，有人刻意针对，这是事实。
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青阳郡内声誉受损。
对于一个宗门天骄而言，名声有时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良好的声誉能带来更多助力与人脉，而恶名则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敌意，甚至影响宗门对他的看法。
必须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心下有了决断，方寒不再纠结于此，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食物上。
既然点了，就不能浪费。
他运筷如飞，将桌上的菜一一扫光。
待到最后一块鸡肉咽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腹中充实，浑身暖洋洋的，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顿丰盛的饭菜驱散了不少。
精神上的些许阴霾，也被压下。
“伙计，结账。”
付了钱，方寒重新将裂云剑负在背上，下了酒楼。
天色已彻底暗下，城中各处亮起灯火。
他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寻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关上门，插好门栓。
方寒先是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无异常，这才将身上物品解下，放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
让客栈伙计送来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
躺在柔软干燥的床铺上，身下是厚实的棉褥，枕着塞满棉絮的枕头，鼻端是阳光晒过后的淡淡气味。
与山洞中的坚硬岩石、冰冷地面，以及沿途树丛草窠的潮湿阴冷，简直是天壤之别。
方寒闭上眼，任由放松的感觉蔓延全身。
精神一旦松弛，那积累到极致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迅速淹没，他陷入沉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
……
与此同时，青阳郡城，万宝楼深处。
那间奢华静室内，灯火通明。
万云天依旧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
管家万福垂手立于榻前，低声禀报着。
“少爷，关于方寒的那些传闻，老奴已安排人手，在郡内几处主要城池的茶楼酒肆、坊市之间悄然散播。”
“如今，已有不少人听闻，议论者众多。”
听到这话，万云天狭长的凤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做得好，方寒坏我大事，救下蓝月心那贱人，令我功亏一篑，他若是寻常江湖客，早已让他尸骨无存，可惜，他是青玄门真传，天骄榜上的人物。”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杯中酒液挂壁。
“明着动他，代价承受不起，但就这么放过，我心难平，既然不能伤他性命，那便先坏他名声，让他尝尝千夫所指、流言缠身的滋味。”
“一个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恶霸天才……呵呵，这名头，想必能让他膈应许久。”
第340章 敌意
“少爷英明，此计虽不伤其根本，却能乱其心绪，损其声望，纵使他日后名声再大，这污点也难以彻底洗清。”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名声一旦坏了，许多事便没那么方便了。”
万福恭维道。
“事情做得可还干净？会不会被青玄门查到你这里？”
万云天抿了一口酒，目光瞥向万福。
“少爷放心。”
万福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更沉。
“老奴动用的是一支与万宝楼明面上毫无瓜葛的暗线，经了三道手，传话之人只知是有人花钱让他们散播消息，连雇主是谁都不清楚。”
“消息内容也是半真半假，掺杂在诸多市井流言之中，如同水滴入海，极难追查源头。纵使青玄门察觉有异，想要查个水落石出，也绝非易事。”
“嗯。”
万云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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