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像纸,白得像瓷,白得让人担心,风一吹,便会碎了。
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
那袍子以云锦织成,绛紫为底,金线绣纹,绣着繁复的云鹤图。
仙鹤展翅,祥云缭绕,栩栩如生。
袍服宽大,袖口垂落,几乎遮住双手。
腰间束一条镶玉革带,带上缀着七块羊脂白玉,每一块都雕成蟠螭纹,栩栩如生。
他的颈间,挂着一串沉香佛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色作深褐,隐隐有异香飘出。
那是百年沉香木所制,价值连城。
他的足下,蹬着一双乌皮靴。
靴面漆黑发亮,靴头包着银边,靴帮上绣着金线云纹。
他就那样立在那里。
华贵、气派。
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始终眯着。
眯成两条缝。
缝里,偶尔有光闪过。
那光极锐,如刀锋,如剑芒。
他望向长孙飞虹的同时,长孙飞虹亦望向了他。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堂中似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长孙飞虹!”
“张候!”
刹那之间,二人不分先后地开口。
话音未落——
残影闪烁。
两人已同时向对方出手。
快。
快得只剩两道光。
一招过后,无声无息。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掌风呼啸,甚至没有衣袂破空之声。
似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幻觉。
张候疾身退了三步,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可他的手掌,已赤红似血。
那红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如火烧,如血染。
长孙飞虹退了两步,亦是脸色不改。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极轻,极微,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两人对视,沉默。
然后,同时笑了。
张候负手望向长孙飞虹,笑道:“长孙兄,我有一事相托,切莫要怪我唐突。”
长孙飞虹搓揉着手指,朗声笑道:“张兄且只管说,我必替你办到。”
话音落下,张候返身。
他抬起手掌,凭空一割。
那一割,轻描淡写,似只是随手一挥。
可一道血线,已自汪俊挺脖颈处显现。
汪俊挺瞪着眼,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一道细细的血线,正缓缓渗出。
他想用手去捂。
可他刚抬起手——
那颗头颅,便从脖颈上滑落。
“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滚了两滚,停在血泊之中。
那双眸子,还睁着。
至死,都没有闭上。
无头的尸身,站立片刻,轰然倒下。
鲜血,从断颈处狂喷而出,溅了朱月明一身。
朱月明肝胆俱裂,惨叫一声,转身便逃。
可他刚跨出一步——
一道青芒,已贯穿了他的后心。
从前胸刺入,从背后透出。
他低下头,望着那截从胸口透出的剑尖。
鲜血,正顺着剑尖滴落。
他挣扎着,转首望去。
只见刘独峰持着柄青剑,正冷冷地望着他。
那双眸子,平静如水。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若他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蝼蚁。
朱月明嘴唇翕动,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子缓缓倒下,倒在汪俊挺身旁。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
两颗头颅,滚落一旁。
鲜血,汇成一道溪流,在青砖上蜿蜒流淌。
张候自血泊之中,提起汪俊挺的头颅。
那颗头颅,还在滴血。
他拎着头发提着它,行至长孙飞虹身前。
“望长孙兄将此二人首级,奉与少君座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并向其言明——”
顿了顿:“自今日起,‘斩经堂’上下,愿奉少君为尊!”
长孙飞虹望着他。
望着那张苍老的脸,望着那双细长的眼睛,望着那眼中的决绝。
他接过那颗头颅,声音沉如磐石:“好。”
“张兄心意,老夫定当代为转达。”
张候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释然。
他转过身,向堂外行去。
刘独峰收剑入鞘,三姑大师持着禅杖,俱皆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中,只余下长孙飞虹几人,昏迷不醒的冷凌弃,两具无头的尸体。
以及,那满地流淌的鲜血。
窗外,细雨依旧。
淅淅沥沥。
——
微风轻拂,细雨初歇。
天仍是灰蒙蒙的,不见日光。
云层压得极低,似伸手便可触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血腥气。
漱玉园位于行宫东北隅,占地约十亩,是刘豫平日休憩之所。
园中奇石嶙峋,流水潺潺,遍植奇花异草。
本是极清雅的所在,此刻却一片狼藉。
假山倾倒,花木摧折,池水浑浊,水上浮着几片残破的荷叶。
那些名贵的花草,被踩得稀烂,东倒西歪,一片凄凉。
园中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残破的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疾掠入园。
当先一人,正是曾绮罗。
她面色惨白,衣衫凌乱,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
她捂着左肩的伤口,跌跌撞撞,踉跄奔逃。
身后三丈外,紧紧追着两人。
左侧那人,蓬头垢面,看不清眉目。
他穿着一身破烂麻衣,足下套着双烂草鞋,浑身上下,无处不是污渍。
他一边追,一边从身上搓着什么,嘴里还发出“嘿嘿”的怪笑。
正是蜀中唐门高手——“破烂王”唐化。
右侧那人,身形飘忽,如影如魅。
他的双眸半睁半闭,似醒非醒,脚下却快得惊人。
正是“七绝神剑”之首——“剑”罗睡觉。
曾绮罗奔至园中假山旁,已是强弩之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口喘着气。
她的脸上,满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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