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第351章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冰冷的快意:“据说——赵佶有意禅位太子,令其坐镇东京抗金。”

  “他自己则挂个‘太上皇’的名头,借‘南巡’之名...逃往江南避祸。”

  喉间滚出几声低哑的冷笑:“见敌望风而逃,弃天下万民于不顾...”

  “当真是一代‘明君’啊。”

  讥嘲之色愈浓,连雪白的长眉都染上几分锋棱:“可他没料到——”

  “太子亦非蠢物,竟当场跪地坚辞,死活不肯接位。”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如今这‘圣明’的君父、‘仁孝’的太子,正僵在那儿,彼此推搡着这副快散架的江山呢。”

  何安听着,眼底掠过一丝寒霜般的讥诮。

  他静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米先生,我有一事相托。”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知...是否唐突?”

  米苍穹霍然起身,枯瘦的身形在烛下拉出一道挺直的影子。

  他俯身下拜,额头抵着手背,声音沉如古钟:“少君,既蒙再造之恩,便是主仆之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焚:“但凭驱使——老朽万死不辞!”

  “替我看住李伯纪。”

  何安气息微顿,更压低三分:“待金军合围东京后...寻个机会,找个人——”

  “将他杀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米苍穹颈后的寒毛陡然立起。

  “要办得...”

  何安微微侧首,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流动,“无声无息,手尾干净。”

  他收回身子,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淡:“此事成了,我必令你...”

  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愿以偿。”

  米苍穹浑身一颤,屏住呼吸良久,烛烟在他凝固的瞳孔前蜿蜒爬升。

  终于,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少君放心——”

  声音嘶哑,却钉得死紧:“老朽...必办妥此事。”

  米苍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后,密室里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

  何安垂着头,阴影覆住他大半张脸。

  只有那只按在案几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曲起,一下、又一下,重重叩在硬木上。

  “咚。”

  “咚。”

  每一声都沉得像心跳,又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烛光边缘那片摇曳的阴影:“城外的藏身地...选好了么?”

  话音落下,阴影如水纹般漾开。

  何不语无声地走出来,烛火一寸寸照亮她秀丽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那份美在昏黄的光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凛冽。

  她俯身下拜,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寂静:“禀门主,皆已齐备。”

  顿了顿,又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漾开温柔的涟漪:“只是,苏楼主与王副楼主,俱不肯往洛阳去。”

  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他们说——兄弟一场,便是赴死,亦当陪您一起。”

  何安叩击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眸底那片常年不化的寒冰,竟似被烛火烘出些许温润的裂隙。

  “这样啊...”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混着无奈,却也卷着沉甸甸的暖意:“那便...随他们去罢。”

  何不语颔首领命,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仍保持着俯拜的姿态,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将那张绝美的脸衬得愈发沉静。

  片刻,她轻声问道:“门主,刺杀完颜宗辅之事...”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拣了最寻常的一句:“您当真要亲自去?”

  何安没答话,只是抬起手,就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将掌中那截已生出嫩叶的枯枝又转了一圈。

  叶尖那滴露水早已干了,可枝叶却仍鲜活着,在昏黄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清润的绿意。

  半晌,他收回手,声音淡得像落在炉灰上的薄雪:“不语——”

  烛火一晃,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出锋利如凿的轮廓。

  “命‘锦衣卫’全力配合‘天机’,收集金人东路军情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暮色浸透窗棂:“事无巨细,不可有半点遗漏。”

  “粮草辎重几何,营寨布防何处,主帅行踪几时,斥候换防几刻,兵刃钝利、马匹膘瘦、士气高低、军纪松严...”

  烛火在他瞳底跳动,映出两点幽冷的寒芒:“乃至营中夜有几更灯火、帐下谁人执戟、宗辅何时沐浴更衣、阇母可曾携姬随军——”

  他收住话头,望向阴影中垂首聆听的何不语:“但凡与东路军相关者,一条不许漏。”

  “我要在踏入金营之前,先把他四万人的命...”

  他忽然轻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算清楚。”

? 第二百五十四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日头沉到汴河尽头时,雪开始下了。

  不是鹅毛似的雪,是那种细碎的、带着湿气的雪沫子,斜斜地刮过虹桥高耸的穹顶。

  桥身巨大的木拱像一道疲惫的脊梁,负着薄雪,负着暮色,也负着桥上稀疏往来的人影。

  桥面已非往日那般锦绣,两侧原本挤满的摊棚撤了大半。

  剩下几个卖炊饼、胡辣汤的,也早早收了火,把冷锅冷灶堆在手推车上,用草席潦草盖着。

  一个老妇人蹲在桥栏边,守着最后两筐冻出黑斑的冬梨,也不吆喝,只望着河面发呆。

  河里的漕船稀落得可怜,往日那些挂着“苏杭绸缎”、“江淮漕米”旗子的货船,如今只剩几艘破旧的乌篷船系在枯柳下,随着泛黑的河水一晃,一晃。

  桥中央有个说书瞎子,还守着那块磨得发亮的位置。

  三弦断了根弦,他手指胡乱拨着剩下两根,哑着嗓子哼《长坂坡》的段子:“...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

  调子荒腔走板,尾音散在风里,没几个人听。

  两个缩着脖子的脚夫蹲在旁边,啃着硬饼,忽然其中一个低声说:“听说了么?北边...”

  另一个猛地用肘子捅他,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只余咀嚼声混着雪沫簌簌的响。

  对岸瓦肆的方向,居然还有笙箫声飘过来,细细一缕,夹在风里时断时续,像哪个歌女在试音。

  可桥这头的人听了,反倒把脖子缩得更紧。

  那调子太艳了,艳得与这黄昏的雪,格格不入。

  一个穿旧儒衫的老者扶着桥栏咳嗽,咳完了,望着东南方皇宫那片模糊的檐角,喃喃念了句什么。

  旁边挎着菜篮的妇人经过,听见了,脚步一顿,却头也不回地加快步子往桥下走。

  篮子里半棵冻蔫的白菜晃了晃,掉下两片叶子,她也没捡。

  雪渐渐密了,虹桥七十二根立柱,在暮色里变成青黑的剪影。

  桥顶的雪积得厚些,偶有几簇从榫卯缝隙漏下来,落在行人肩头,也无人拂去。

  远处大相国寺的晚钟响了,一声,又一声,沉钝地碾过积雪的屋顶、空荡的街巷、结了薄冰的汴河。

  最终消融在这无边无际的、湿冷的寂静里。

  桥头卖梨的老妇人终于起身,把扁担穿过筐绳。

  起身时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桥栏稳住身子。

  垂首看见自己的衣袖上,沾染了半片艳红的血迹

  她盯着看了半晌,伸手去擦。

  手冻得通红,血迹却越抹越红,越抹越深,像渗进了布帛纹理里。

  她忽然停了手,挑起担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桥下挪。

  雪盖住了她的脚印,也盖住了桥上所有零落的、仓皇的、欲言又止的痕迹。

  虹桥渐渐空了,只剩风雪穿过木拱间隙,发出呜呜的鸣响,像谁在吹一管裂了的羌笛。

  雪粒子斜打在油纸伞面上,沙沙的,密密的。

  何安斜倚着州桥的石栏,望着桥下汴河。

  河水泛着冬日特有的沉青色,几片薄冰打着旋,撞在早已歇业的画舫朽木上,碎成更薄的冰屑。

  他举起酒坛饮了一口,酒是寻常的烧刀子,入喉却辣得痛快。

  “何处神州?”

  声音混着酒气散在风里,不高,却沉沉地压住了雪声,“烽烟万里,江山留与斜阳说。”

  最后一个“说”字将落未落,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碎了桥面积雪的寂静。

  随即一声轻笑,像玉磬碰着冰片:“好个——‘烽烟万里,江山留与斜阳说’。”

  那人顿了顿,语带三分赞赏,七分叹息:“半缘少君当真才情过人!”

  “随口一句,便是...绝世的萧瑟。”

  何安仍未回头,只将酒坛又举到唇边,仰头灌下一口。

  一线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他没去擦。

  “萧奇侠...”

  声音里浸着酒意,更浸着霜刃般的讥诮,“倒是颇有闲情。”

  他抬手用袖角抹了抹嘴角,依旧望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

  “如今宫里正演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妙戏——”

  尾音微微扬起,像钩子划开绸缎,“你不去替你主子争位夺权,倒有雅兴...约我来此?”

  虹桥在雪中失了轮廓,人与栏俱是苍青一色。

  萧秋水负手立于桥畔,衣袂被风卷起又垂下,像暮鸦敛翅。

  雪落在他的发间,便停住了——不是沾,是栖。

  一羽,两羽,渐渐栖成半鬓霜白。

  他没有拂去。

  桥下汴水无声东去,载着碎冰与残苇。

  对岸瓦肆的灯火一盏盏灭了,笙歌歇尽,唯余檐角铁马偶尔一响,也哑。

  他垂着眼帘,望的似乎不是河...

  而是隔着河水的、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

  那些策马北望的日夜,那些与同袍醉后盟誓的春秋,此刻都被风雪冻成耳廓边一道细细的、将断未断的余响。

  许久。

  他仰起头,接了一片雪。

  ——便算是接了这满天的萧瑟

  何安撑着油伞,立于萧秋水身侧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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