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眼底晃动,映出深井般的黑影:“家里变卖祖产,四处求人,银子使了无数,门路托到宫墙根下...”
“那日,眼看就要把我捞出来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裂帛:“可赵佣——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账——相中了我的容貌。”
最后的四个字,似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一道口谕,我就被拖进了蚕室。”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在烛光里错综如蛛网,“醒来时...这辈子,便没了。”
此时,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
“原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抬起眼,目光却空茫茫的,“当个‘不可干政’的内侍,混吃等死罢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布料发出沙沙的轻响:“可我曾有过女人...尝过云雨滋味,甚至...”
他摸了摸光滑的下颌,“每日皆要将胡髭刮去。”
声音忽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被阉了之后,夜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
“每回上来,都像有千百根针在刮骨头。”
“我试过撞墙,试过吞金...”
“可每回将死的时候,总有个声音在耳边问——”
他猛地盯住何安,眼底那两点寒光淬得人发冷:“害你一生的仇人还没遭报应,你甘心就这么死?”
话音落下,烛火又是一晃。
“后来,方应看找上门来。”
他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道:“他说,只要我助他成事,他必替我报仇雪恨。”
“我见他相貌堂堂,心中抱负不小,家世又显赫...”
“就把这辈子剩下的指望,全押在他身上了。”
他闭了闭眼:“谁能料到...他竟是胡虏,是来乱我神州的。”
再睁眼时,那目光已冷硬如铁:“不错,我的仇人,就是赵宋皇室。”
一字一顿,字字带血:“我每日每夜,都想把他们一个个...亲手掐死。”
可下一瞬,他脊背却微微佝偻下去,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但——若要用天下百姓的性命来报这仇...”
“我米苍穹再无耻,再卑劣,也做不出这等事。”
他忽地站起身,朝着何安深深一揖,白发在烛光里如雪覆荒原:“还请少君——明鉴!”
何安静静望着他,目光像深潭水,不起波澜。
烛烟在米苍穹眼底袅袅浮沉,将那些翻涌的恨意、屈辱、决绝,一一映照,又一一沉淀。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米先生,我信你所说。”
顿了顿,又道:“也同情你的遭遇。”
烛火“啪”地爆开一粒灯花,他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只是——”
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刀锋出鞘:“不知这些往事,与你今日此来,有甚么干系?”
米苍穹缓缓坐回椅中,青砖色的脸上那些狰狞的纹路已平复下去,唯有一双深陷的眼,在烛光里烧着两簇恳切的火。
“少君,老朽有一言,请您斟酌。”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而清晰:“金军南下,朝中已裂为两派——清流与诸葛一系扶太子,枢密院、节度使连同‘正义战线’撑九皇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可无论哪一派,争的都是赵宋的家务事,与老朽所求...天差地远。”
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我遍观神州,唯有您的‘炎黄社’,举的是改朝换代、重造社稷的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这旗号...与老朽毕生所恨,不谋而合。”
双手在膝上慢慢握紧,指节泛白:“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自荐入社——为推翻赵宋,稍尽...绵薄之力。”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像铁锥凿石,一字一痕。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何安:“不知...您能允否?”
何安将茶盏轻轻搁下,盏底碰着案几,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案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革命。”
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
“米先生。”
他声音很缓,却字字如凿,“‘炎黄社’的同仁,不说‘改朝换代、重造社稷’——”
“我们言之为:‘革命’!”
他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底聚成两点锐芒:“‘革’是改变,‘命’是天命。”
“我们所奉行的,是改变天命之事。”
米苍穹喉头一哽,轻咳一声,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老夫失言了。”
“‘炎黄社’行的是‘革命’,与寻常争天下...大不相同。”
何安却摇了摇头,没去纠正他那点局促的误解,只继续道:“米先生的来意,我已明白了。”
他往后靠了靠,倚进椅背的阴影里:“但终归理念有异,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您加入‘炎黄社’的事,倒也不必强求。”
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只要推翻赵宋的目标一致,你我之间,便是朋友。”
他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米先生以为呢?”
米苍穹被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才磕磕绊绊道:“是、是...少君说得是。”
“我等皆与赵宋有仇,自然...自然便是朋友。”
他搓了搓枯瘦的手指,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只是...”
望着老太监那副局促得几乎要缩进椅中的模样,何安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阵暖风,稍稍化开了密室里的凝滞。
“既是朋友,”
他声音温了些,“有话但说无妨。”
指尖在盏沿徐徐划过:“米先生今日此来,应当还有未尽之言吧?”
米苍穹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骨节凸起如竹节。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浑浊的光竟烧得灼人:
“少君……勿怪老朽鲁莽。”
他声音发颤,像锈了的门轴在硬拧:“按我这把年纪,原不该...再做此想。”
“可终究...逃不过这心头执念。”
话到此处,他忽然挺直了脊背——那个佝偻了数十年的、属于阉人的姿态,竟在这一刻绷得笔直。
一双深陷的眼如淬火的刀,死死钉在何安脸上,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细细磨出来:“前几月...多有人传...”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粗重:“说少君身负奇术...能令残躯...复原。”
烛火“啪”地爆开,火星溅在他骤然亮起的瞳孔里:“却不知...”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锋利:“此事...是真是假?!”
何安唇角微微一扬,却没答话。
他侧过身,从椅畔那盆半枯的罗汉松上,随手折下一截灰褐的细枝。
枝子干瘪僵硬,指尖一捻,便簌簌掉下些碎屑。
他将枯枝平托在掌心,下一刻,密室内气流骤沉。
何安眸底似有霜雾与流云交替掠过,左瞳凝着神照经至纯至厚的生机,如大地回春;右瞳映出三分归元气浑然流转的造化之力,似风云际会。
两股真气自他掌心无声涌出,一者温润如阳,一者凛冽如刃,却在触及枯枝的刹那,阴阳相济,浑然归一。
须臾之际,那截枯枝猛地一颤。
似有看不见的泉水自他掌心注入枝芯,灰褐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色,泛起青润的光泽。
干瘪的褶皱舒展开来,渗出湿润的树汁气息。
紧接着,枝节处鼓起米粒大的绿苞,苞衣裂开,抽出两片鹅黄的嫩芽。
芽尖颤巍巍地舒展,转眼已成指甲盖大小的新叶,叶脉晶莹,在烛光下透出玉石般的润泽。
不过三次呼吸,何安摊开手掌,那截曾枯死的枝子,已在他掌心亭亭立着,翠嫩得仿佛刚从春雨里摘来。
叶梢还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映着跳动的烛焰,像宿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仍未说话,只将目光轻轻投向米苍穹。
满室寂静,唯有那滴露水,“嗒”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何安将那段新翠的细枝轻轻放在米苍穹枯槁的掌心。
枝叶触手微凉,却透着鲜活的生命力,与老太监青灰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照。
“盛崖余的腿,你应当知晓。”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你的伤处虽是特殊...”
“但凭这门奇术,再加我一味秘药,令你恢复如初,并非难事。”
米苍穹的指尖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截细枝。
他瞪大眼睛,瞳孔里那点浑浊的光疯狂跳动,像是溺水之人突然看见了岸。
何安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盏沿停在唇边,他忽然轻笑一声:“只是——”
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闸,悬在半空。
米苍穹双膝猛地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密室里荡开。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向地面,一下,两下——枯瘦的背脊在每一次叩首时剧烈颤抖,像风中残竹。
“自今往后...但凭驱使...”
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混着压抑多年的哽咽:“便为奴为仆...老朽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烛光映亮满脸纵横的泪痕。
那双深陷的眼此刻亮得骇人,几乎要烧穿所有伪饰与体面:“只求少君...怜悯...”
最后四字是从胸腔最深处扯出来的,带着血锈味:“还我...父母精血!”
何安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疾伸出手稳稳托住米苍穹颤抖的肘弯,将人从地上扶起。
“唉,”
他声音放得轻缓,像在抚平一片皱了的纸,“先生何出此言。”
手指拂过对方袖上沾染的灰尘,动作从容:“既是朋友,不过举手之劳,自当成人之美。”
他引着老太监重新落座,待对方呼吸稍平,才又开口:“米先生——”
语调已恢复平静,如潭水无波:“现今宫内,形势如何?”
米苍穹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剧烈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抬手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湿痕,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那份属于深宫老宦的阴冷:“少君,容老朽细说。”
他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沟壑:“接到金军南下战报那日,赵佶在金銮殿上当堂吓昏过去。”
“之后接连几日,俱皆称病不朝。”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今日,他密召李伯纪与诸葛小花入宫,三人在御书房闭门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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