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几人连家门子弟,都未露过半点。
结义大哥孙尤烈,将这场刺杀定名为——“诛天”!
在奔赴甜水巷之前,乘着酒酣耳热、慷慨激昂之时,蔡心空曾要几人各自说出一个,为何要舍身忘死杀天子的原因。
并且,规定只能说一个,是每人心底里的那一个。
类似人人都不言而喻的那些理由:赵佶昏庸荒淫,挥霍无道,却是不必再说了。
反正,生死都豁出去了,也没啥不能说的。
于是,孙尤烈先忿忿地骂道:“我爱煞了白牡丹!”
“他是皇帝,就有权见谁弄谁,高兴就搂在怀里,不高兴就剁为肉酱么。”
“我偏要他生受活罪,用金剪使其下身异处。”
“我治不着李师师,他却也休想占着!”
何太绝则恨恨地道,“我们何家,旁门左道,巧技杂学,无有不通,难有不精。”
“出手确是诡怪了些,但江湖上下九流之人,卑鄙手段更为多见。”
“何致于独我家门,被人诋称‘下三滥’?”
“何家子弟只是鄙夷朝堂朋比为奸,每每残害一众忠臣名士。”
“便出了手力保之,就给下御批定为‘下三滥”,并永世不能脱籍,使我家子弟永无翻身之日。”
“非但如此,还当众斩杀了我们几个当家的...”
“此乃辱家丧门之仇!”
“不杀皇帝,无以泄愤!”
梁贱儿悻悻然接口道:“都说‘太平门’的人多擅于轻功,只会逃、不敢战。”
“今夜,我便要杀个名动天下的人,来让江湖同道们悄悄‘太平门’的胆色!”
“况且,我梁贱儿在江湖中没啥地位,人多背里叫我‘贱人’。”
“若使当今天子死于一介贱夫之手,倒也是一大乐事也!”
余更猛的回答很简单,干脆利落:“我要出名。”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杀皇帝,是出名的最佳途径!”
随后,蔡心空也说了想杀昏君的原由:“蔡京为相,弄得天怒民怨,百姓倾家荡产,十室九空,辗转沟壑,啼饥号寒。”
“他姓蔡,真是丢尽了蔡家的脸面!”
“我也姓蔡,只要杀了支持他的皇帝,就不怕他不下台来。”
“如此,便能为我蔡家争一口气,莫教江湖好汉小觑了!”
此言一出之下,四人便皆不让他涉险,井各说出理由来:
“一,你该杀的是蔡京,不是赵佶。”
“二,咱们五人结义,不可一齐上阵,万一全军覆灭,有谁为我等报仇?”
“三,万一咱们杀不了皇帝,便留你来剪锄奸相。”
“四,若是此事败了,你要把我们的事迹,告诉各自门里的人,要他们小心应付!”
蔡心空听懂了这些话,便未参与刺杀行动。
黑漆描金的马车行过酒肆门前,四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尽皆起身离席疾行而出。
几人远远的追蹑着马车,孙尤烈向着三人吩咐道:“昏君必由秘道而入,直达天字一号房。”
“那秘道处樊楼后院之内,马车还得拐数个弯方至。”
“我等且先去埋伏,等那昏君下车后,便一起动手诛杀!”
三人闻言之下齐齐颔首,纵身抄近路奔向了樊楼。
......
漆色描金的马车内,熏炉腾起一缕伽南香,车壁以南海紫檀木精雕万寿纹。
金漆勾边处缀着细密的孔雀石与青金石,在月色之下流转出幽邃的流光。
车顶垂落八宝璎珞帘,每颗明珠皆由能工巧匠以失蜡法镂空为莲花状。
内嵌的烛火透过素纱,将帘上绣的《瑞鹤图》映得宛如活物。
一人面目甚是清贵,穿着身明黄衣衫,斜倚在填漆戗金的凭几上。
他的指尖抚过案头那方澄泥砚,砚中墨汁乃以松烟混入龙脑香精研而成。
忽地车帘微掀,伽南香味与窗外飘来的脂粉气纠缠。
此人只微微轻叹了一声,蔡京便将案上那柄包了银鞘的玉柄小斧,推至车帘边沿。
他拂袖挥去了异味,俯身馋笑着恭维道:“官家真是个长情的,这般天气驾临此地。”
“想那白牡丹何德何能,竟有如此福气。”
这明黄衣衫的贵人,竟是当今的天子赵佶!
赵佶慵懒的接过内侍剥好的葡萄,不屑的讥讽道:“情之一字,俗不可耐。”
“朕之心思,你懂个甚么。”
“不过念她色艺双绝,却不会恃宠而骄,多怜惜几分罢了。”
说着,他眸中露出几分兴色,笑道:“只是,她虽服侍的仔细,却未曾倾心于朕。”
“呵呵,每每床笫之间,似有些不情愿。”
蔡京面露不愉,俯身再说道:“谅一妓子罢了,岂可这般无礼。”
“官家万金之躯,猥自枉屈临幸。”
“她不感恩戴德,竟敢敷衍从事!”
“臣下请诛...”
赵佶用锦帛拭了嘴,不悦的训斥道:“倚红偎翠之事,何言附血之词...”
“真个不懂风流,恁地有辱斯文。”
训罢,瞧蔡京一幅唯唯诺诺的模样,他又复笑道:“唉,元长。”
“想你也是那爱花之人,如何不懂辨女之术。”
“呵呵,朕要的便是她之‘不情愿’...”
“个中滋味,云雨绵长,酣畅淋漓,”
“好似暴雨催花,又如强戟霸上。”
“端得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蔡京胸中何等学识,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俯身笑奉:“官家,请恕臣下愚鲁。”
“今日聆听这等妙语,方知闺房至乐也。”
“便似太宗尚那小周后,才不负风流本色耳!”
赵佶微微一笑,轻瞥了他一眼,又问道:“辅州那处的‘穂花箩’,何时能运抵宫中啊?”
蔡京闻言面上一苦,俯身拜道:“官家容禀。”
“今年黄河发了水害,楼船皆用来救灾。”
“这石头有千斤之重,寻常艋舟却承不得。”
“恐一时半会,怕是到不了东京。”
赵佶眉头紧皱,眼波微转下,冷声说道:“随你征发民夫,或是另寻它法。”
“元夕之前,朕要瞧见这块‘穂花箩’!”
蔡京额头冷汗渍渍,只得俯身连连领命。
赵佶捻着长须,唇角得意微显,复又问道:“元长,朕再问你。”
“金国狼主提的‘凭武定燕云’之议,童卿家那边可有了万全之策?”
“这攻擂的国士之选,何时能入朕眼啊?”
蔡京眸中泛起微光,战战兢兢的回道:“官家容禀。”
“此乃国体社稷之千秋大事,官家既命童枢密全权负责,臣下何敢再多言过问。”
说到此处,他面露苦色:“只是,风闻御前班与三军之内,未有高手愿为国赴擂。”
“便在江湖之中,也是无人问津...”
赵佶重重拍了下案几,起身负手踱步骂道:“岂有此理,童贯误朕!”
“这燕云十六州,乃国之根基,更是历代先帝魂系之处。”
“若能自朕手中得还,岂不是功盖太祖!”
“且凭金国狼主提议,既不花费银两,又不大动干戈。”
“如此好事,怎可轻慢!”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眼沉默不语的蔡京,心头微动下冷笑道:“也罢,童贯无能,便换人罢。”
“明日朝上,朕要亲点李文纪执掌此事。”
“他行事向来勤勉,必不负朕之期许!”
他微微一顿后,又朗声说道:“凡为国赴擂者,皆赏金万两,钦赐县侯爵...”
“待书名入榜之后,允其唱名东华门!”
蔡京闻言心中一惊,俯身在地时,不停的在心中琢磨。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已至樊楼后院。
两个侍从先跃下了车,抬手轻轻掀起帘布。
赵佶扶着内侍的胳膊,才将将探出半个身子,耳畔却闻得一声炸响:“诛天!”
何太绝出手最狠,也最快。
他第一个掠下车,一脚便踢向赵佶。
此时,一个身着黑袍的道士,盘膝而坐,悄然现身。
他身边黑光缭绕,挡下何太绝这一腿,笑问道:“你欲作甚?”
何太绝叱道:“我要杀皇帝!”
道士扶了扶高冠,再问:“你为何要杀皇帝?”
何太绝怒叱:“因他不配当皇帝!”
道士叹了一声,摇首道:“真是不识时务。”
遂抬手射出一道黑光,打在何太绝头上。
“砰”的一声,血光自他头上炸开。
何太绝身子搐动了几下,手脚乱舞,终是力竭倒地。
高冠道士现身时,暗中护卫的侍从皆未敢动手。
他们既不敢相助,亦不敢观望。
侍卫们皆知,御封“黑光上人”的詹别野,施展法术收妖时,不需旁人插手,亦不喜有人旁观。
因其一举一动,皆是“天机”,天机不可泄漏。
他是官家跟前红人,谁也不敢招惹分毫。
何太绝在此次刺杀行动中,是第一个丧命的,却非唯一一个牺牲者。
余更猛是第二个。
他人虽瘦小,武功招式却十分猛烈。
或许正因他瘦小,所使招式才越发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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