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晓棠弹了下手指,语带欣然的说道:“我观那何安,倒是个真人。”
“所行之事,俱都实在。”
“况且,冲着他的身手,我便已拜服。”
“还有,他所谋之大事,亦是与众不同。”
说着,他眨了眨眼睛,笑曰:“你身入‘炎黄社’,我亦无不可。”
“若是他不嫌弃,我便做个‘武曲星’罢。”
盛崖余凝神打量了半天,方才向他颔首道:“如此,甚好。”
......
戌时的梆子声被雪片吞没,甜水巷的朱漆门楣在月色下泛着冷釉般的光。
青石板上积了薄雪,却早被往来靴履踏成浑浊的泥浆。
混着脂粉气与酒气,在巷子里蒸腾成一片暖雾。
勾栏的灯笼次第亮起,绢纱上描着“醉春”“怜香”的字样,在雪幕里晕成一片暧昧的红。
那辆漆色镶金的马车出现时,巷口卖糖人的老汉正收起铜勺。
车辕上没挂灯,黑缎车帘严实实垂着,只露出车夫半张脸,裹在灰鼠皮袄里,神色警惕。
车轮碾过雪泥的声响极轻,却惊得檐下栖鸦扑棱棱飞起,雪粒子簌簌落进巷口的“醉春楼”里。
“哟,这是哪位贵客?”
穿银鼠皮袄的姑娘倚在“怜香阁”的阑干上,指尖拈着青梅酒盏,笑眼弯弯。
她身后,琵琶声正揉着《折柳曲》,弦上颤动的尾音像雪片落进热汤。
可那马车竟径直行过门前,连半点停顿也无,只留下一道车辙印,很快被新落的雪掩了。
“怪事。”
老汉嘟囔着,铜勺里的麦芽糖,已凝成琥珀色。
他想起白日里听说的传闻:当今圣上与蔡相,最喜微服访樊楼,私会那甜水巷内四大家...
可眼前这马车,黑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哪有什么权贵的影子?
马车行至巷中,忽有团红纸包着的银锞子从“醉春楼”二楼抛下,正落在车辕旁。
车帘动了动,却无人拾取。
老汉眯眼望去,只见那马车拐进巷内的暗角,消失在雪幕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甜水巷的雪啊,是银子做的雪...”
老汉哼起小调,却见巷侧拐角处,忽闪出个两个人。
一个身穿绸衣,身高体壮,气派非常,满脸的器宇轩昂。
另一个眉目清秀,手拿着柄折扇,身着素色儒杉,竟是个书生。
此二人正是唐宝牛与方恨少,自离开了何家庄后,便一路慕名行到了此处。
方恨少望着那架马车,想起早先张炭说的秘闻。
他眸中似有不平之意,便跃跃欲试的朝着唐宝牛问道:“你想不想做大事?”
唐宝牛回答干脆:“想。”
说完后,又有些沮丧:“可是光想没用。”
“想就去做呀,做了就有用了。”
方恨少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著见之,见之不着知之,知之不若行之——”
唐宝牛听得甚是迷糊,便问道:“你说甚么?”
方恨少一脸惊诧,皱眉骂道:“这是荀子的话,你居然没听过?”
“荀子是谁?”
唐宝牛摸着脑袋,犟嘴回道:“他卖竹笋的吧?”
“说那么深奥的话,真是阴骘!”
方恨少用扇砸了下手心,无语道:“荀子你都不懂!”
“他与孟子齐名,曾在齐国三度出任祭酒,对‘六经’的修订建有大功……”
“六经?”
唐宝牛瞪圆了眼睛,惊声道:“我们做大事,你来谈佛经?”
“还是发神经?”
方恨少挥扇气道:“唉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唐宝牛问道:“明白什么着?”
方恨少哼哼两声,轻声骂道:“三代不读书,不如一窝猪。”
唐宝牛楸着他的衣襟,喝骂道:“你骂人?”
方恨少摆了摆手,轻蔑的笑道:“我骂蠢人。”
唐宝牛面红耳赤的与他分辨道:“你别以为我不会听!”
方恨少眼珠一转,笑道:“...原来你听得懂...嘿嘿,人不可貌相也!”
唐宝牛推了他一把,叱骂道:“说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为啥不干干脆脆的就说:实行比知史重要!?”
“干净利落,不比扯上一大堆猪羊猫,什么老子孔子孟子荀子手指脚趾还魂纸的强上许多嘛。”
方恨少合上扇子,颔首道:“好,跟你这草包,只好不掉香包。”
“直话直说,话给直娘贼听了!”
唐宝牛又楸起他的衣襟,跳脚道:“好哇,你这可是骂人了!”
方恨少挣脱开后,朗声劝道:“别动气嘛,咱们应该联合起来。”
“做点大事给看不上咱们的,何蛮子瞧瞧才是正事!”
唐宝牛眸中一亮,兴奋道:“怎么做?”
方恨少颔了颔首,拽拽的比划道:“一句话:咱们去做大事!”
唐宝牛追问道:“什么大事?”
方恨少指了指车影,说道:“咱们先干掉个重要人物,让他好好吃惊一番。”
唐宝牛望着车影,问道:“车内是何人?”
方恨少凑过头,神神秘秘的说道:“嘿嘿...蔡京!”
“蔡京?”
唐宝牛摩拳擦掌的连连点头道:“他倒是不做好事、欺压良善,该杀。”
“杀倒未必。”
方恨少拍了拍他的胳膊,老神在在的说道:“他好歹也是宰相。”
“杀了麻烦,揍一顿可泄心头之愤。”
唐宝牛频频颔首,爽快的应承道:“好啊!”
方恨少转着扇子,催促道:“那就走呀!”
唐宝牛撸起袖管,喝道:“——走!”
随即,又挠着头问道:“去哪?”
方恨少指向巷中的高楼,回道:“樊楼!”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卧槽,这口“锅”有点大...(上)
雪覆甜水巷,青楼勾栏隐于雪幕。
红灯映雪,暖色侵墙。
丝竹声溢,笑语杯盏脆响。
脂粉炭火气,萦绕鼻端,与雪气相缠。
勾栏里,琵琶笛声和,女声醉歌。
青楼上,烛摇罗裙舞,金线生辉。
雪落无声,巷中繁华喧嚣未歇。
樊楼对面的酒肆内,酒香烤肉香诱人。
四人沉默端坐,满桌佳肴未动,唇边滴酒不沾。
在江湖中,几人的声名不显,却各自家门彰耀。
这四个人便是:“怪物坊”的孙尤烈、“太平门”的梁贱儿、“下三滥”的何太绝和“飞斧队”的余更猛。
去年,在他们义结金兰之后,被好事者誉为“名门五秀”。
还有一“秀”,便是以打造兵器著称的,“黑面蔡家”子弟蔡心空。
四人俱是忧国忧民之辈,更是胸怀凌云壮志之人。
今夜,几人早早便来到甜水巷,在这酒肆内已等待了多时。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杀一个人。
杀一个,能让天地...为之变色的人!
只因,此人姓赵。
其实,姓赵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赵是大姓,在朝德高望重的高官就有:赵旸、赵明诚等人。
在武林中颇为有名的,也有“龙兄虎弟”赵大到、赵大道,以及“杀人蜂”赵一之等诸般好手。
这些人虽是有名,但杀他们还不足以惊天动地。
但杀这姓赵的,确能使天下大乱、翻天覆地!
因为,他们要杀这姓赵的,单名为佶。
此人不谙武艺,甚至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却绝对是公认的神州第一人,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是官家。
官家便是圣上,也称为皇帝。
此人是当今的圣上,但却绝对不是个好皇帝。
他宠幸宵小,昏庸腐败,使得奸佞当权,忠良蒙难,横征暴敛,祸国殃民。
恨煞的人太多了,但他依然故我,浑然不知。
被一班小人佞臣包围起来,天天风花雪月,寻欢作乐。
要杀此昏君以救万民的人,不知凡几。
四人等候了好些日子,终于等到了今夜的绝好时机。
这好色天子三宫六院不够,还要乘舆微行,到东京繁富之地去寻欢。
这不是偶然即兴,而是乐此不疲。
因而怠于政事,沉湎酒色,可见一斑。
如此方好,四人心心念念的,便是这么一天。
他们皆不准备能活着回去,却只求能手刃这名昏君。
不成功,便成仁!
四人皆下了决死之心,亦不想连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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