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没有要材料,只让卡尔斯接收。
卡尔斯也没有推辞,当场安排人将尸体抬走,免得腐臭继续影响甲板。
人群渐渐散去。
夜风重新占据甲板。
西伦和卡尔斯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船外漆黑海面。
卡尔斯显然还未从刚才的转折里完全平静下来,过了片刻才想起什么,低声道:“西伦先生,既然您要去囚星群岛,有两件事一定要知道。”
“说。”
“混乱之海有两大奇观,也可以说,两大灾难。”
西伦看向他。
卡尔斯神情凝重。
“第一是海潮。”
远处一波浪涌撞上船腹,白沫碎开。
卡尔斯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普通涨潮,而是海兽潮。
密密麻麻的海兽从深海涌出,像整片海都活过来。
那时候无尽风暴、海啸、巨兽会一起出现。
任何单独非凡者都无法抵抗,哪怕四阶也不敢说能在正面海潮里活下来。
一个小岛若没及时撤离,可能一夜之间就被啃空、撞碎、淹没。”
西伦想起朗特家族十几年前遇到的主船队覆灭。
“第二呢?”
“黑风暴。”
卡尔斯吐出这个词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夜空。
“那是一种黑雾般的风,没有固定方向,没有固定季节,像暴乱一样席卷而过。
范围通常不大,有时候只笼罩一条航线,有时候只吞掉半座岛。
无论海兽还是非凡者,被卷进去都会彻底消逝。”
“死了?”
“不知道。”
卡尔斯摇头。
“有人说死了,有人说去了别的地方,也有人说会被吹到旧时代的海上。
总之,没人能确认,因为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正常回来。”
西伦静静听着。
海潮。
黑风暴。
混乱之海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
但也更加适合隐藏。
维多利亚的高墙与档案能追踪一个人的名字,混乱之海的风暴和浪潮却会吞掉太多痕迹。
只要他在这里站稳脚跟,慢慢挖掘风暴血脉,猎杀海兽获取天赋,寻找三阶之后的道路,终有一天能够回去。
福尔斯。
黑死教。
还有那些把伦德之死写成体面档案的人。
西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寒意。
卡尔斯没有察觉,只继续给他讲评估细节。
评估地点在囚星岛外一处名为灰环竞技场的地方,由几家较大的中立商会和岛卫共同监督。
朗特家族目标很低。
保住一块名为“翡翠湖”的小型聚魔之地。
那里魔气不算浓,却靠近寒流,适合阴寒、水系、海兽血脉类非凡者修行。
对西伦而言,倒是比普通地方更合适。
“翡翠湖目前还在你们手上?”西伦问。
卡尔斯苦笑:“名义上还在,但若这次评估失败,就会被划给别人。”
“谁最可能抢?”
“银色教会,还有家族,他们都有二阶供奉。”
西伦点头。
这些名字他暂时记下,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卡尔斯看着他的神色,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一个听见二阶供奉仍如此平静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底气。
而西伦显然不像疯子。
至少不像普通疯子。
夜更深了。
两人回到舱内餐馆,借着昏黄灯光草拟了一份简单契约。
正式契书要等到囚星岛后由当地见证人盖章,但海上先定下口头与文字约定,也能让双方安心。
卡尔斯签字时手指很稳,写完后却长长吐出一口气。
“西伦先生,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这趟又要空手而归。”
西伦收起契约副本。
“我也需要一个落脚点。”
卡尔斯愣了愣,随即笑道:“那看来是海风把我们吹到了一张桌上。”
西伦没有笑,只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味在舌尖散开。
他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回到十七号小舱时,已是后半夜。
西伦锁上门,将契约放进皮箱夹层,又重新坐回床上。
船体仍在摇晃,海浪声一下下撞击耳膜。
刚获得的水鬼天赋正在身体里沉淀,让他对深水的感知更清晰了一点。
这是个好开始。
微小,却真实。
他闭上眼,运转玄阴吐纳法,寒意缓缓压过裂纹。
黑色气息在伤口深处不甘地游动,却暂时被逼回原位。
囚星群岛还未抵达。
但前路已经露出第一块可以落脚的礁石。
西伦在黑暗中安静呼吸。
而郁金香号继续向混乱之海深处驶去,船头劈开夜浪,远方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线比夜色更深的阴影,像群岛,也像某种伏在海上的巨兽。
......
郁金香号的船板在夜潮中轻轻起伏,远处水手的低声议论像被雾气浸湿,断断续续传来。
刚才那具水鬼尸体已经被卡尔斯的人带走,甲板上的血水也被海浪冲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西伦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那种敬畏、试探、恐惧与渴望交织的视线,他太熟悉了。
在维多利亚,他从一名下城区的小人物一步步杀到三阶,也是在这样的目光里走过来的。
他关上舱门,反手插上门栓,又在门缝与舷窗边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格和异常后,才扶着桌沿坐下。
才刚坐稳,胸腔深处便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
“咳……”
西伦低头咳了一声。
像有粗糙的铁片从肺里刮过。
他掌心摊开,指缝间沾着一点暗沉的血丝,血色不纯,边缘隐隐泛着灰白,像被霉菌污染过的冷肉。
西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用布巾擦去。
刚才下水击杀水鬼,他看似轻松,实则只用了能稳妥调动的那部分力量。
若是换作刚晋升三阶时,单凭寒意外放,便足以让那只水鬼在水下冻成一块僵硬的肉石,而不必多费半点心神。
现在却不同。
他体内像有三条河在互相冲撞。
玄阴寒意是一条冷而深的暗河,沿骨缝与血管流淌,勉强维持着伤口不再崩裂。
邪神残肢留下的缝合力则像腐黑的铁线,在血肉之间穿行,时而帮他闭合裂口,时而又像要把他的身体缝成另一个陌生东西。
至于风暴血脉,则更隐晦。
它藏在海潮的起伏与心跳的节奏里,像远处云层中尚未落下的雷。
三者没有真正统一,只是被黑鸦女士留下的黑羽压在一个极危险的平衡上。
西伦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缓慢,脸色在昏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还不是完整的三阶。”
他低声自语。
在外人看来,他踏浪而行,寒意逼出水鬼,又随手碾死一头接近一阶顶端的海兽,已经称得上强横。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如今的身体远远没有修养好。
全力出手一次,伤势便会被牵动一次。
若是遇到真正的三阶强敌,或是像福尔斯那样的四阶猎魔人,他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靠着血拼撑到最后。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修养。
不是简单睡几天、喝几瓶药剂便能补回来的那种休养,而是要重新梳理身体,重新摸清力量,重新把一块块破碎的骨头与规则拼回去。
西伦从皮箱里取出一支淡蓝色药剂,拔开木塞。
药液入喉微凉,带着一点药草特有的苦涩。
它沿着食道入胃中,很快化成一股柔和的暖意,却还没来得及扩散太远,便被骨缝里的寒意截住,变得温吞而缓慢。
他没有急着睡下,而是盘腿坐在窄床上。
舱室很小,床板狭窄,墙壁随着船身轻微摇晃。
煤油灯火苗时高时低,在木板上投出斑驳阴影。
海水拍打船腹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在黑暗里敲击鼓面。
西伦闭上眼,开始深度冥想。
这门冥想法,是苏茜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