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德的血还在流。
从肩胛,从肋侧,从掌心。
那血落不到地上。
它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半空里拉成细线,绕过“西伦”的手腕,滴答,滴答,慢慢滑向钟楼砖缝。
真正的西伦在黑暗深处看着。
他能看见一切。
却像被锁进冰冷的棺材里。
身体不是他的。
喉咙不是他的。
连心跳都隔着很远。
他只能看着黑鸦女士用他的手,替伦德拂开脸上的雨与血。
动作很轻。
轻得近乎温柔。
“真吵。”
“西伦”低声说。
没人知道她在说谁。
或许是说营地里那些濒死者破碎的呻吟,或许是说地下那团正在蠕动的东西,又或许只是说西伦意识深处压不住的痛苦。
伦德嘴唇动了动。
“臭小子……”
他的眼珠浑浊,却仍努力聚焦,似乎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回那个自己教过枪法的年轻人。
“别……学我。”
“西伦”垂眸看他。
“他听不见。”
伦德笑了一下。
血沫从嘴角涌出。
“那就……麻烦你……告诉他。”
“真麻烦。”
黑鸦女士这样说着,却还是抬起手指,点在伦德眉心。
一缕极细的黑光没入皮肉。
伦德急促的呼吸稍稍稳住。
但也只是稍稍。
他的身体早已被瘟疫、枪伤、污染和四阶力量碾碎太多,像一盏被暴雨浇透的灯,灯芯还红着,却已经没有多少油。
“你好像要死了。”
“西伦”随口感叹。
“西伦”将他放在钟楼内侧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台上。
黄金大枪横落在旁。
枪锋染血。
那是伦德的血。
也是黑死教徒的血。
四阶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钟楼另一端。
灰黑病环在他身后转动,环内隐约浮现无数张病人的脸。
老人,孩子,工人,妓女,码头苦力,失去手脚的退伍兵。
他们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腐甜味越压越重。
“我见过你这样的存在。”
四阶男人轻声开口。
他的右手从伞柄上滑下,指节干瘦,皮肤下青黑血管像蚯蚓般鼓动。
“不是你本体,只是一道寄宿,一次借壳,一场交易。”
“你很强。”
“但这具身体很弱。”
“西伦”挑了挑眉。
像是听见了一句勉强有趣的话。
“你也不算太蠢。”
四阶男人没有怒。
他看着被放下的伦德,又看向钟楼下方那片被烧毁的营地。
那里有焦黑的棚屋,有翻倒的粥桶,有半截白口罩浸在污水里。
还有更多死去的人。
不止黑死教徒。
也有流浪者。
有自愿喝下药液的病人。
有被拖来当实验材料的孕妇。
有试图逃走却被枪杀在门口的孩子。
“你觉得我残忍?”
四阶男人忽然问。
“西伦”没有回答。
他便自己笑了笑。
“我也曾这样觉得。”
“我在第三慈善医院做医师时,每天都有人跪在我面前求药。
母亲抱着烧到抽搐的孩子,老工人拿着攒了半年的铜币,问我能不能先欠着。
码头送来的伤员,一条腿明明能保住,只因为没有三磅手术费,就只能锯掉。”
他抬头看向远处。
雨水倒流,云层像一块被撕开的黑布,露出后方猩红的夜。
“同一天,南区某位贵族夫人的猎犬,只是咳嗽两声,就有四名医师带着二十七种药剂上门。”
“你知道那条狗的药费,能救多少人么?”
“西伦”终于有些不耐烦。
“你们这些东西,杀人前都喜欢讲故事?”
四阶男人低笑。
“因为我不是为了杀人。”
“我是为了让这座城生病。”
他伸手按住胸口。
灰黑病环猛然扩张。
钟楼砖缝里,青黑色雾气一缕缕升起,像无数条从地下爬出的细蛇。
“贵族会病。”
“银行家会病。”
“议员会病。”
“穿着白手套看热闹的人也会病。”
“到那时,他们才会发现,底层人的呻吟和他们自己的呻吟,没有任何区别。”
封锁线外,有人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几个药剂师协会的人开始后退。
其中一名中年药剂师脸色惨白,低声道:“疯了……他们真的要把瘟疫放进全城……”
旁边的贵族护卫想要拔枪。
却发现手指已经僵得不像自己的。
钟楼下方,那些原本被“西伦”击溃的三阶仆从还没有全部死去。
断膝的女人趴在泥水里,双手抓地,指甲翻裂。
她的脸藏在灰袍下,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主祭……”
她艰难地抬起头。
“茧房……不能停……”
四阶男人没有回头。
“那就继续。”
这三个字落下。
钟楼周围的地面忽然鼓起。
像有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
咚。
咚。
咚。
营地中心那间被黑布和铁链封住的屋子里,传出湿腻的摩擦声。
“西伦”侧眸望去。
真正的西伦也跟着看见了。
那间屋子他白日来过。
外面施粥,里面病床整齐,白口罩灰袍人拿着药液穿梭,看起来像一处肮脏却仍有秩序的救济地。
现在,那里的墙壁正在呼吸。
砖缝渗出黑红血水。
窗户后面贴着一层层肉膜,肉膜上有数不清的人脸凸起,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抹平。
伦德的血顺着钟楼外墙往下滑。
每滑过一块砖,那些青黑雾气便浓一分。
西伦在意识深处骤然震动。
不。
不要让老师的血流过去。
他拼命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