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黑暗水脉。
“他不是不死。”
“他只是在把死亡往后推。”
……
西伦被海底裂流冲出很远。
这一次,他几乎没能控制住方向。
雷霆反震让他的腑脏像被重锤敲过,右胸新伤和旧伤连成一片,血在水里散成淡淡雾气。
他咬住一块从近卫身上搜来的硬皮带,防止自己昏迷时咬断舌头。
水流把他带进一处废弃采石场下方的排水渠。
这里离最初的山谷并不远。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陆地附近。
天快亮时,西伦从一口废井里爬出。
井外是荒废村落。
断墙、枯藤、塌了一半的石屋,还有早已干涸的马槽。
远处能看见灰白采石山壁,像一排沉默的骨头立在晨雾里。
他踉跄走进一间半塌石屋,确认没有人后,终于靠着墙坐下。
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失血、寒冷和过度压榨后的本能反应。
西伦取出最后两粒疗伤药,一粒吞下,一粒碾碎敷在胸前。
然后,他拿出第二枚寒雾髓晶。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吸收。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如果现在用掉,能稳住伤势,也可能把玄阴吐纳法再推近一步。
但后面还有二十六名近卫,有克莱门,有奥因。
资源越少,选择越少。
西伦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罗德的声音。
“少爷,东西带不回来可以再找,人不能死。”
又浮现出伦德写在信里的话。
“别把自己逼成怪物。”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老师。”
“这次恐怕不能听你的了。”
寒雾髓晶在掌心碎开。
冰冷雾气吞没他的手指。
西伦运转玄阴吐纳法,意识再次沉入深处。
石屋外,晨雾弥漫。
远方隐约传来猎犬低吼。
追杀还没有结束。
而他的寒息,在一次次濒死中,终于开始真正渗入骨髓。
第七天,西伦杀了第二只血感罗盘。
罗盘当然不是活物。
可它比活物更难缠。
那东西被装在一名近卫胸前的铁盒里,外层包着防水油布,内层刻着血色细纹,只需要一滴真正属于西伦的血,就能在数里范围内模糊指向。
模糊,已经足够致命。
克莱门不需要知道他藏在哪块石头后面,只需要知道他往哪里逃。
那天傍晚,西伦在荒村北面的枯井下躲了三个小时。
井底有冷水。
也有腐烂动物尸体。
他靠着适应性腑脏忍受污浊气味,在泥水里运转玄阴吐纳法。
寒息沿着内腑流动时,他几次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的肺已经不再需要干净空气,连腐臭、潮湿、寒冷都能被身体拆解成可用的东西。
追兵从井口经过两次。
第三次,那名携带罗盘的近卫停了下来。
西伦先一步动手。
他把水线从井壁缝隙里送出,像一根透明细针,刺穿对方靴底,冻住脚掌半息。
只半息。
足够。
西伦从井中暴起,黄金大枪贯穿井口木架,将那人拖下井底。
短暂搏杀后,罗盘被雷光震碎。
代价是他的背后挨了一枪。
铅弹嵌在肩胛下方,直到夜里,他才用短刃剜出来。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靠着半块寒骨晶,在井底完成了四轮吐纳。
寒息第一次没有沿经脉回流,而是直接从骨缝中渗出,覆盖住伤口。
他看见了门。
仍旧没有推开。
第十二天,图索尔猎队开始换打法。
他们不再一味追近,而是在所有淡水点、废矿道、排水渠和海岸礁洞外留下标记,逼西伦没有安稳休整的地方。
这招很有效。
西伦可以在水下逃命,却不能永远在水下修炼。
深度冥想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
疗伤需要时间。
炼化资源更需要不被打断。
克莱门看透了这一点。
他不再把西伦当成普通逃犯,而是当成一名随时可能突破的危险非凡者来处理。
不给睡。
不给坐。
不给他连续超过一个小时的安静。
猎犬艇、快艇、近卫小组、血感罗盘残件、封水网残片,像一圈圈冷铁锁链,慢慢套紧白崖镇北岸与采石丘陵。
西伦被迫向更深的山地移动。
那里水少,食物少,寒意也不如海边充足。
可山地有雾。
有废弃矿洞。
有地下渗水。
还有足够复杂的地形。
第十五天夜里,他在一处废弃石灰窑中找到短暂藏身处。
窑洞半塌,空气里全是刺鼻灰尘,地面铺着厚厚石灰粉。普通人藏进去,脚印会暴露得干干净净。
西伦却反其道而行。
他用水汽打湿石灰粉,铺出数十道假脚印,又把自己的血混入其中,让气味在整个窑洞里扩散。
追兵进来时,像闯进一座迷宫。
四名近卫被石灰粉灼伤眼睛。
西伦没有杀他们。
他只抢走了药剂、火铳和干粮,然后用寒息冻住他们的膝盖,让他们在惨叫声中等克莱门来救。
不是心软。
是因为伤员比尸体麻烦。
克莱门赶到时,看见四名近卫躺在湿冷石灰里,脸色第一次变得很难看。
副手咬牙道:“他故意的。”
“嗯。”
“他在拖慢我们。”
“嗯。”
“队长,再这样下去,人心会乱。”
克莱门蹲下替一名近卫检查膝盖。
寒息钻得很深,但没有毁掉骨头。
能治。
可至少半个月不能再追。
西伦下手很准。
既削弱猎队,又不让仇恨彻底失控。
克莱门站起身,看向窑洞另一端。
那里有一行被水汽凝出的字,很快就被石灰吸干。
——还追吗?
副手看见这行字,额角青筋暴起。
“他在挑衅!”
克莱门却摇头。
“不。”
他伸手抹去残痕,“他在告诉我们,他还没到极限。”
副手胸口起伏,低声道:“那我们呢?”
克莱门沉默了。
猎队也不是铁打的。
近一个月的追杀,死伤已经超过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