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看向桌上的图索尔蜡印拓片。
“那叫把命交出去。”
......
图索尔庄园深处,地下煤炉还没有熄。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地面上的夜风,也隔绝了宴会后残留的酒香与笑声。
煤炭在炉膛里烧得发红,火光穿过铁栅,落在墙面陈旧的兽首标本上,让那些早已干枯的眼珠像是重新有了几分凶意。
奥因坐在长桌尽头。
他没有换下宴会时的礼服,只解开了领口第一粒扣子,灰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疲惫。
桌上摆着一只银质怀表,表盖打开,指针安静地往前走,每一次轻响都像细小的刀刃,在寂静中刮过人的耳膜。
门外响起三下轻敲。
“进来。”
铁门被推开,一名穿深色短斗篷的探子低头走入。
他靴底还沾着旧绞索街附近的黑泥,衣角有被火焰燎过的焦痕,显然回来得很急,却不敢在奥因面前显出半点狼狈。
他单膝跪地。
“老爷,旧绞索街的事已经查清。”
奥因抬起眼皮。
“说。”
探子把头压得更低。
“西伦带人埋伏了黑死教转运队。对方有一名二阶极境,持圣骨骨刀,战力很强,但被西伦正面击杀。铁箱被他带走,现场被烧毁,伪装成了黑死教内斗。”
奥罗站在一旁,脸色微沉。
他今晚没有饮酒,身上的气息却像被酒烧过一样燥热。
听到“二阶极境被正面击杀”几个字时,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奥因的表情没有变化。
“伤亡?”
“兄弟会死一人,伤两人。”
“带走了什么?”
“应当是沉眠者脊液,账册,还有几份密信。我们的人没有靠近,只在远处看见他们打开铁箱。”
奥因手指在怀表边缘轻轻一扣。
声音很轻。
探子的脊背却绷得更紧。
“他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
“有没有故意放人?”
“没有发现。”
“伦德呢?”
探子迟疑了半息,才道:“我们离开前,似乎察觉屋脊上有人,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按身形判断,很可能是伦德。”
奥因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温暖,也没有嘲讽,只像一个木匠听见榫卯合拢时发出的轻响。
“下去领赏。”
探子不敢多话,磕头退下。
铁门重新合上。
地下室只剩父子二人,还有炉中燃烧的煤火。
奥罗忍了许久,终于开口:“父亲,他比情报里更强。”
“嗯。”
奥因微微点头。
“强得刚好。”
奥罗皱眉:“刚好?”
“太弱,他没有资格牵制黑死教,也没有资格让阿尔贝出面保他。太强,他就会现在掀桌子。”
奥因拿起怀表,慢慢合上表盖,“现在这样最好,能杀二阶极境,能治污染,能压住北区,偏偏还差一口气踏进三阶。”
奥罗听懂了,却更不舒服。
他从小见过太多被图索尔家族收买的人。
有的跪得太快,没意思。
有的骨头太硬,只能打断。
唯独西伦这种人最让人厌烦。
他不谄媚,也不愤怒,像一枚藏在桌上的冷钉子,谁伸手按他,谁就先流血。
“可沉眠者脊液是真的。”奥罗声音压低。
“我们就这么让他拿走?那东西在黑市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是家族密库,也未必能一下拿出六支。”
奥因抬眼看他。
“舍不得?”
奥罗咬牙。
“不是舍不得,是不值。一个外姓人,一个靠兄弟会起家的泥腿子,凭什么拿图索尔家族的好处?”
炉火啪的一声炸开细小火星。
奥因靠回椅背。
“你还是只看见了东西。”
奥罗脸色一僵。
这种语气,比斥责更让他难受。
奥因没有急着教训他,只是看向墙上的兽首。那是一头西北黑角鹿,双角狰狞,死后仍保持着冲撞前一瞬的姿态。
“奥罗,家族里很多人都以为,我这半辈子在忍。”
他缓缓道:“忍族长,忍长老会,忍奥斯顿,忍那些自以为高贵的旁支。”
奥罗沉默。
“他们错了。”
奥因的手掌落在桌面上。
“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他们把自己养肥。权力这种东西,薄的时候割下来没有滋味,厚了,连皮带肉一起剥,才够一场冬天。”
奥罗抬头。
奥因眼底火光明灭。
“我已经给出了我的诚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落进炉膛的铁片。
“希望他识相。”
奥罗胸口起伏了一下,仍旧不甘。
“父亲,这么给他一份好处,也太可惜了。”
奥因冷笑。
“无妨。”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地下室的热意都低了几分。
“只要行动成功,整个图索尔家族都是我们的。到时候,要处理一个外姓人,根本易如反掌。”
奥罗眼中的阴郁终于散开些许。
他想起西伦在宴厅里平静端杯的样子,想起对方明明身处图索尔庄园,却连一丝畏惧都没有的眼神,心口那团憋闷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人修炼玄阴吐纳,消耗我太多资源。”
奥罗低声道:“等成功之后,必须杀了他。”
奥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看一柄正在淬火却还没有完全定型的刀。
奥罗继承了他的狠,也继承了图索尔家族骨子里的骄傲,但还缺一点东西。
缺耐心。
缺对失败的敬畏。
缺把仇恨放进鞘里的本事。
“杀人不难。”
奥因道:“难的是让他在该死的时候死。”
奥罗一怔。
奥因重新打开怀表,看着里面那张已经发黄的小像。
那是他的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愚蠢的善意。
奥因看了很久。
“奥斯顿以为自己赢了前线,就赢了家族。”
他说:“长老会以为自己握住账簿,就握住了根基。旁支以为他们姓图索尔,就可以在风暴里活下去。西伦以为自己拿到材料,就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奥因合上怀表。
“他们都还不明白。”
“什么?”
“秋狩从来不是猎兽。”
奥因站起身,走到墙边,将一柄挂了多年的旧猎枪取下。
枪身保养得极好,木托上的纹路深沉如血。
“秋狩是让家族记住,谁有资格开第一枪。”
与此同时,北区兄弟会府邸的地下室里,空气比图索尔庄园更冷。
火灯被罩上了半层铁皮,只泄出昏黄光线。
铁箱已经重新锁好,沉眠者脊液被移入更深处的密柜,账册和密信则摊在长桌上。
罗德、伦德、库梭分别坐在不同位置,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西伦还站在地图前。
旧军械街、图索尔庄园、猎场庄园、前线补给道、南区第三慈善医院、武装暴动党据点,几处地点被细线连起,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等别人赢完,再决定怎么处理我,那不是中立。”
他说完这句话后,地下室安静了很久。
伦德缓缓摩挲着枪杆。
“你想动奥因?”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