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终于清楚地看见了少年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孩子在看见无法理解的怪物时,本能的恐惧。
那是人会害怕。
人本来就会害怕。
罗伊拽开后车门,把少年伦德拖出来。
雨水瞬间淋透父子二人。
少年挣扎着不肯走,哭喊、咒骂、推搡,可罗伊的手出奇有力。
他拖着儿子冲下桥底,找到那辆锈迹斑斑的巡检车,几乎是把人塞进去。
“爸!”
少年伦德终于哭了。
他抓着父亲的袖子,声音破碎。
“你别去!我们一起走!你不是最会躲吗?你躲啊!”
罗伊愣了一下。
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手很粗,掌心有茧,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躲了一辈子了。”
他低声说。
“这次不能躲。”
梦里的伦德站在旁边,浑身发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过无数次。
罗伊会推下闸门,巡检车会冲进黑暗。
少年伦德会趴在车尾哭喊,会看见父亲提着刀站在暴雨里,会听见那句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
别学我躲!
然后是爆炸。
火光,坍塌。
永远回不来的背影。
一切如旧。
罗伊转身,提刀走向黑海。
他的脚步并不稳。
甚至可以说很狼狈。
他在害怕。
害怕到肩膀发抖,害怕到握刀的手几次险些松开,害怕到每走一步都像要被身后的本能拖回去。
可他还是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个如山般压来的怪物。
梦中的残肢忽然睁开掌心白眼。
它看向罗伊,又看向伦德。
“懦弱的血……”
无数溺亡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逃走的孩子……”
“躲在父亲背后……”
“你活着……他死了……”
少年伦德在巡检车上哭喊。
伦德站在雨里,听着那些声音,心口像被撕开。
过去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会被这句话压垮。
他会愤怒,会挣扎,会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然后在天亮前坐在书房,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每一次,他都试图走出这片无法停息的暴雨!
每一次,他都被少年的懦弱卑微困在原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看着那只白眼,慢慢握紧手。
“闭嘴。”
声音很轻。
雨太大,像听不见。
残肢的白眼转动,更多怨音涌来。
“你就是他留下的软弱……”
“你恨他,是因为你像他……”
“你也会躲……”
伦德抬起头,暴雨打在脸上。
很冷,冷得真实。
他看见父亲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巡检车上哭到失声,也看见另一个画面从雨幕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昨夜。
坍塌的旧腔里,黑水翻涌,钢梁断裂。
他坠向黑暗,他本以为一切又会重复。
可有一个年轻男人扑了出来。
西伦浑身是血,眼底却冷静得可怕。他用那点几乎耗尽的白意撕开黑索,死死抱住他,从碎石和泥水中滚落下去。
那一刻的眼神,和十年前父亲回头看他的眼神重合在一起。
不是伟大,不是无畏。
是害怕也要去做。
是明知前面是怪物,也要把人带回来。
梦里的雨忽然变小了,巡检车的声音远去。
海上的钟声变得模糊,罗伊的背影仍在前方,却不再孤独。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伦德面前,手持黄金大枪,白衬衣破碎,肩背却挺得笔直。
他替伦德挡住了黑潮,也替少年伦德挡住了那些缠了十年的声音。
“老师,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
第358章 梦中的八臂神像
伦德看着那道身影,胸口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他被父亲送走,不是因为他懦弱得不配留下。
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父亲把他推向生路,不是要他一辈子背着羞耻活下去。
是要他活,活到有一天,能自己站起来。
雨水开始停,黑海退去。
引桥的阴影一点点淡化,惨白残肢被晨光照得模糊,像一块终于失去重量的旧梦。
少年伦德还在巡检车上哭。
伦德走过去,站在那个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惊恐、稚嫩、满是泪水的脸。
他曾经那么厌恶这张脸。
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
“不是你的错。”
少年怔住。
伦德声音发哑,却很稳。
“害怕不是错。”
“活下来也不是错。”
“他让你走,是因为他爱你。”
少年嘴唇颤抖,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
伦德站起身,看向前方。
罗伊也停下了。
那个一生被人说成软弱、窝囊、胆小的男人,回过头来,隔着渐散的雨幕看着他。
脸上还是那个难看的笑。
像羞愧,又像释然。
伦德喉咙剧烈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恨过他,想说自己一直在等他回来。
想说自己后来也学会了用枪,学会了教学生,学会了在危险前站住脚。
可所有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一声低哑的呼唤。
“父亲!”
罗伊笑了笑。
雨停了。
天空从铅灰色一点点变亮,云层裂开,阳光落在桥面上。
那场持续了十年的暴雨,终于在梦里结束。
伦德猛地睁开眼。
壁炉火光映入视线,干燥、温暖、带着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焦香。
他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窗帘紧闭,雨声隔在玻璃之外,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坐着几个人。
莎拉靠在窗边,双臂环抱,眼眶有些红,却仍然故作冷静。
赛维站在床尾,见他醒来,险些上前,又被管家拉住。
西伦坐在椅子上,外衣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袍,脸色仍然苍白。
他右手垂在扶手旁,袖口盖住腕骨,眉眼间带着难掩的疲惫。
伦德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像真正从那场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