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面前的雪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掐灭的烟卷头。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道裂痕。
不急不躁,但也没有挪开过。
“伦德,你也出来了。”
一个苍老而和善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伦德偏过头,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护卫。
老人脸上带着笑意,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像极了冬日里被阳光烘暖的老核桃。
“拉罗·柯尔特先生。”
伦德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他将手指间夹着的最后一根烟卷熄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第297章 伦德的思念,叮嘱
拉罗在他身旁坐下来,拐杖横在膝上。
“你平时可是最勤恳修行的,”老人笑眯眯地望着他,“怎么这次倒有闲心跑出来等人?”
伦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熄灭的烟卷收进口袋里——这是一个长久以来的习惯,不是爱惜,而是不想留下痕迹。
“听说你收了个弟子?”拉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像天赋不错。”
“尚可。”
“尚可?”拉罗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信。否则你怎么会亲自从庄园跑出来,在这种鬼天气里等着?”
伦德收回投向裂痕的视线,看了拉罗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辩驳。
两人沉默了片刻。
广场上,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对着家族管事激动地比划着什么,仿佛在描述里面的惊险遭遇。
伦德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目光渐渐放空。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拉罗先生。”
拉罗似乎早有预料,笑了笑,道:“看来你还有疑问。“
伦德踌躇了一下。
那种踌躇与他平日里冷静沉着的气质极不相衬,像是一块钢铁突然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但他还是问了。
“我的母亲,她——”
话只说了一半。
拉罗的笑容变得温和了几分,接过了他的话头。
“她很好。只是偶尔会想你。”
伦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连忙将口袋里那几个烟卷头往更深处按了按,生怕被什么人发现。
然后那个人就会变成天底下最啰嗦的老太太,不厌其烦地说烟卷的害处,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毒药,比异种还要凶猛百倍。
伦德抿了抿嘴。
面色有几分紧张。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给母亲写了信,她……“
“全部看完了。”
拉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从你二十二岁写的第一封,到今年的那一封。一共七十多封。
她都看完了。小心地珍藏在床下的柜子里——她专门去买了一个檀香味的柜子,连油墨信闻起来都带着一股檀香味。”
拉罗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我每次去做客的时候,她总会把那些信拿出来,向我们显摆她有一个孝顺的儿子。
但绝不让我看你写的内容,生怕我弄坏了一丁点。”
伦德低下了头。
他的眸光闪烁着什么,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
镜面有些斑驳了,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那是二十二岁离开家的时候带走的。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六年前离开时的少年意气,青葱岁月,似乎还依稀浮现在镜中的某个角落。可现在映出来的这张脸——
依旧年轻。
但很少笑了。
“我会尽快回去的。”伦德将铜镜收好,语气平静。
拉罗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在做一件少有人做到的事情,伦德。这很难。我很少见到有人做到。”
老人拍了拍膝盖上的拐杖。
“但我并不怀疑你有这个魄力和能力。”
伦德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把握。”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在心里想——
或许这是不应该达成的事情。或许母亲并不希望他外出这么久。但他是个笨小孩,只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所以他抽空办了平民俱乐部。
所以他收了几个弟子。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裂痕那边,人流渐渐稀疏了。
拉罗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粒。
“那我先走了。拉斐少爷出来了。”
他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伦德。”
“嗯?”
拉罗看着他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慈悲。
“你不在的日子里,你母亲在想象你长大的样子。”
说完,老人转身离去,两名护卫紧跟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伦德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将铜镜再次取出来,照向自己的面容。
镜中的那个人——
依旧年轻。
但眉宇间多了很多东西。
他以前经常笑来着。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现在,那些锋芒渐渐被岁月和某些沉重的东西消磨了。
不是变钝了。
是藏起来了。
“老师。”
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
伦德抬起头。
西伦站在两步之外,远远地拄着伞。
他的黑色作战服上沾着细碎的冰碴,面色平静,但眼底有着一层薄薄的疲倦。
腰间缠着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细线——在外人看来只是衣服上的一道装饰纹路,但伦德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怎么忽然想起来照镜子了?”西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伦德将铜镜收好,摇了摇头。
“走吧。”
两人并肩朝广场外走去。
走廊上,有零星的议论声传来。
“罗斯怎么没有出来?”
“还有李安和李德萨克……也没出来。”
“白银之手那边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没有?”
“修达尔克家族的少爷迪福特呢?他父亲呢?”
声音嘈杂,但其中透出的惊疑与不安,却如同暗流一般在人群中扩散。
西伦面无表情地走着,没有偏头,没有加速,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
伦德却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身边这个年轻人的呼吸,比七天前进去的时候,沉了几分。
不是虚弱。
而是更深。
等他们走远了些,来到一条安静的石廊上,两侧是结满冰凌的老墙,脚步声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四下无人。
伦德随口道:“罗斯没有出来么?”
西伦道:“对。”
伦德的脚步没有停。
“是你杀的?”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西伦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