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特抬头看向斯维因。
视野已经模糊，他只能依稀辨认出那道熟悉身影。
只要站起来。
只要比西伦多站一息。
他就能赢。
“你……看见了吗……”
凯尔特喉咙里涌出含混声音。
他撑着膝盖，一点点抬起身体。
就在这时，西伦的手掌按住了地面。
他的意识已经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身体各处都在发出警告。
肝脏损伤，肋骨断裂，肌肉撕裂，气力枯竭。
别说战斗，连睁开眼睛都变得艰难。
可在黑暗深处，仍有一个念头没有熄灭。
不能停。
从殖民地逃出来时，他没有停。
面对黑水之渊的祭坛时，他没有停。
从流云雕上跃下时，他也没有停。
五百丈深海、雷绝峰、八臂邪神的残肢，还有不足十年的期限，都没能让他停下。
凯尔特又算什么？
西伦五指扣入碎石。
精神如绳索般拽住濒临崩溃的身体。
他没有施展生命归还。
此时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任何一次透支。
他只是凭借意志，让右臂先撑起来，然后是肩膀、腰腹，最后是失去知觉般的双腿。
西伦站了起来。
身体摇摇欲坠。
可他终究站了起来。
广场上鸦雀无声。
凯尔特听见动静，艰难转过头。
两人隔着不足五步对视。
凯尔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绝望。
为什么？
西伦分明伤得比他更重，气力也不如他雄厚。
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我不会输……”
凯尔特咬着牙，拖动左腿向前。
西伦也迈出一步。
两人像两个随时会倒下的普通人，缓慢靠近。
三步。
两步。
凯尔特先挥出拳头。
手臂颤抖，拳锋软弱无力。
西伦侧过头，拳头擦过他的脸颊。
他同样抬起右手。
这已是身体中最后一点力量。
没有沉渊气力。
没有金色雷霆。
也没有冥河之息与恶气。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拳。
砰！
拳头落在凯尔特脸上。
凯尔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瞪大双眼，似乎还想再看清面前的人，双腿却再也无法支撑。
高大身躯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凯尔特仍睁着眼。
血与泪水一同从眼角流下。
输了。
他踏入极境，修成血狱三刀，养出杀气，甚至不惜损耗用来冲击四阶的血魄之息。
做了这般准备，竟然还是输了。
凯尔特手指抽动，试图抓住落在不远处的黑金长刀。
可那短短数尺距离，此刻已远得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的手掌最终垂落。
再也没能抬起。
灰袍长老瞬间出现在场中，先探查凯尔特的气息，确认他已彻底失去战斗能力，随即转身看向西伦。
西伦仍旧站着。
只是双眼已经失去焦点，身体全靠最后一缕意志维持。
灰袍长老抬手扶住他的肩膀，高声宣布：
“预备核心弟子第三项考核结束！”
“胜者，西伦！”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玲珑塔广场轰然沸腾。
声音如潮水般冲上天空。
西伦听见了，却已经分辨不出人们在喊什么。
他只看见斯维因从坐席上站起。
老师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紧绷许久的肩膀却终于缓缓放松。
里昂也站在人群边缘，朝他微微点头。
伊莲娜、安拉、安琪儿、托元、尤尔弥，还有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全都被模糊光影淹没。
西伦想要握住沧雷枪。
手掌抬到一半，终于失去最后一点力气。
黑暗涌来之前，他听见远处圣辉塔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温暖而纯净的圣光穿过漫天风雪，落向残破的斗战台。
......
钟声悠悠，穿过风雪。
那一缕自圣辉塔而来的金色光辉，看似缓慢，实则转瞬便越过千丈距离，落在残破的斗战台上。
原本纷纷扬扬的雪花停在半空。
碎石间流淌的血水也泛起淡金色光泽，像是寒夜里忽然升起一轮朝阳，温暖、澄澈，不含半点灼热之意。
广场上的喧哗戛然而止。
长老与执事同时躬身。
“恭迎院长。”
声音整齐响起。
外院、内院的弟子先是一怔，随即纷纷俯身跪拜。
就连托元、安拉与尤尔弥等人，也收敛气息，神色郑重。
这是圣光修道院真正的主人。
也是星环城五大强者之一。
寻常弟子在修道院修行数年，甚至十余年，都未必能亲眼见他一次。
西伦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入黑暗，自然看不见这副景象。
凯尔特虽还睁着眼，瞳孔却已经涣散，只能模糊感觉到一股温暖气息靠近。
下一刻，一名老人从光辉中缓步走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眉目慈和，脚下没有半分气势。
若不是在场众人尽数俯首，任谁也难将他和圣光修道院院长联系起来。
斯维因抬起眼帘，认出老人身上的长袍，神情略显复杂。
鸣雷崖上，老人也曾穿着这一身。
西伦恐怕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坐在山顶避雨，随手教他引雷术的老人，便是修道院里地位最高之人。
老人垂眸看向擂台。
西伦与凯尔特的伤势都已严重到足以致命。
若是换成寻常三阶非凡者，纵使有药剂与医师救治，也至少要在床上躺上四五个月。
至于能否恢复如初，更要看运气。
“年轻人。”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里倒没有责备。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繁复的咒文，也没有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
一缕金黄色气息从指尖落下，先是一分为二，随后如春雨般渗入两人体内。
西伦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泛起光芒。
断裂的肋骨自行归位，破损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撕裂的筋络一根根愈合。
就连脏腑中被血狱刀意侵蚀的细小伤痕，也在金光中迅速消失。
凯尔特的变化同样惊人。
被沧雷断灭贯穿的肩骨重新接续，裂开的左膝传来细密响声，干涸血迹下的皮肉重新变得完整。
不过十数息，两人身上竟再也找不到明显伤口。
若非衣衫依旧破损，满身鲜血尚未洗去，刚才那场惨烈搏杀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