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立着十一座山,等着他爬。
苏秦阖上眼,把心沉了下去。
他在等。
等这青云班,给他上的头一课。
……
不知过了多久。
道场外头那一片流云,被风吹得缓缓流动。
忽然,那窄窄的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慢悠悠的。
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可这脚步声一响起,整座道场的气象,骤然就变了。
那十一个各自为政、谁也不理谁的人,齐刷刷地放下了手里的事。
看书的合上了书。
擦剑的收了剑。
打坐的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起身,可每一个人的神色,都肃然了几分。
苏秦心头一动,也睁开了眼,循着脚步声望去。
一个老者,从石阶尽头,慢悠悠地踱了上来。
那老者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他背着手,走得很慢,脸上挂着一副温吞吞的,像是刚睡醒的神情。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豁了口的茶壶。
走两步,便仰起头,就着那壶嘴咕咚咕咚地灌一口。
那模样放在乡间,就是一个在田埂上晒太阳、说书闲扯的糟老头子。
苏秦的神识,下意识地,朝那老者拂了过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什么都没拂到。
那老者,就像一片虚空。
苏秦的神识探过去,竟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触碰不到。
仿佛那老者,根本不存在。
苏秦心里头,重重一沉。
他想起了昨日的卫长缨。
真正立在高处的人,是不需要靠那些外在的东西来撑场面的。
深到极致,便是一片虚无,让你连深浅都掂量不出。
这个拎着豁口茶壶、像个糟老头子的人,深得,让他连边都摸不着。
“都到齐了?”
那老者灌了一口茶,扫了一眼满道场的人,目光在苏秦那张新面孔上,停了一瞬。
他没问苏秦是谁,像是早就知道了。
他自顾自地,在道场正中那个唯一空着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规矩。”
老者把那豁口茶壶往身边一搁,懒洋洋地开了口:
“今儿,谁来?”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
苏秦却听得出来,这是要开始讲课了。
他坐直了身子,凝神听着。
他太想知道了。
这青云班的课,到底是怎么个上法。
道场里,静了一瞬。
那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他们不是怯,是这青云班的规矩,苏秦还没摸透。
老者也不催。
他眯着眼,在那一圈人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遍。
最后,他那浑浊的目光,落在了偏右那道挺直的青衫身上。
“姜望。”
老者懒洋洋地,点了一个名字:
“你来。”
苏秦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姜望。
他坐在那第十一个蒲团上,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平平淡淡,没有半分被点到的紧张。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朝姜望拂了过去。
这一拂,他的心,又是一沉。
姜望的丹田里头,盘踞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凝实,厚重,散着一种属于天地的气息。
果位。
苏秦的眼神,沉了下去。
昨夜,他刚刚在吴尘的玉简里,参透了果位的本质。
果位,是把自己这副血肉之躯,铸成承载一道天地法则的容器。
姜望的身体里头,此刻就盛着这样一道法则。
苏秦头一回,离一尊果位,这样近。
近到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团法则的气息,正从姜望的身上缓缓地弥漫开来。
“使个法术。”
老者灌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抬:
“随便,使个最寻常的。”
姜望应了一声。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没有掐什么法诀。
他只是抬起手,随手朝着道场外头那一片虚空,虚虚地一引。
苏秦的目光,盯住了他的手。
他认得这门法术。
那是一门极寻常的引气术。
九品。
苏秦在惠春分院的时候,就见人使过。
那是用来牵引天地灵气、汇于一处的入门法术。
寻常到不能再寻常。
苏秦甚至有些意外。
青云班这等地方,老者让姜望演示,姜望却使了这么一门入门的引气术?
姜望那一引,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可就在他那只手引出去的刹那...
苏秦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姜望丹田里头那团盘踞的果位,动了。
那一道属于天地法则的气息,顺着姜望的手臂漫了出去,缠在了那门寻常的引气术上。
就在那一瞬。
苏秦只觉得,姜望周身的天地,扭曲了。
那不是灵气的流动。
那是法则。
以姜望那只手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的天地规则,被那一道果位的气息,硬生生地扭成了一道苏秦从未见过的轨迹。
天地,在替姜望撑腰。
那一门原本寻常的引气术,在这一道天地法则的加持下....
跨过去了。
那门引气术,在姜望使出来的刹那,越过了那道苏秦一直听人提起、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天堑——
变成了五品。
仙官之法。
徐子谦的话,在苏秦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同样的一门法术,没有果位的人使出来,是一个阶级。
有了果位的人,以果位,融合天地的规则,再使出来——就是五品。
苏秦此刻,亲眼看见了。
可真正让苏秦遍体生寒的,不是那门跨阶的法术。
是那一道天地法则降临的瞬间,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就在姜望那门引气术,从九品品跨入五品的刹那。
苏秦只觉得,自己丹田里头那九缕养满的大寒真元,猛地一颤。
而后——
那九缕真元,死死地,蛰伏了下去。
就像九只老鼠,在洞里头活蹦乱跳,忽然撞上了一头天敌。
它们一瞬间,缩进了丹田最深的角落,贴着丹田壁,一动也不敢动。
苏秦凝神去调动它们。
调不动。
他那九缕养满的、根基比寻常人厚实得多的大寒真元,此刻竟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它们在他的丹田里头,瑟瑟发抖,蛰伏得死死的。
仿佛只要它们敢动一下,就会被姜望身上那道天地法则,碾得粉碎。
苏秦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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