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
他没有去看天空上那些璀璨的字体。
也没有去看远处那片随时可能暴走的恐怖兽海。
他的目光,极其专注地,落在了徐子训那张焦急的脸上。
耳边,徐子训那句“别进来”,像是一把刀子,在极其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大周仙朝的教习们,总是教导他们。
修仙,就是修绝情,修断欲。
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摸到那至高无上的果位,亲情、友情、同门之谊,都是可以被摆在天平上交易的筹码。
但。
如果修到了最后,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却连一个愿意为你挡刀的朋友都没有的孤家寡人。
那这仙,修来何用?
这官,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苏秦的双手,在极其缓慢地松开。
那些被掐出血痕的掌心,在真元的运转下,极其迅速地愈合。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原本因为极度纠结而产生的阴郁,如春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
没有勉强。
没有悲壮。
只有一种基于某种极其坚定的信仰,所散发出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坦然。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这片死寂空间的穿透力。
“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
他看着徐子训那错愕的眼神,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了半步。
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荡。
“我。”
苏秦的右手,极其随意地掐出了一个极其古老、散发着一种近乎毁灭气息的法诀。
那是灵植夫一脉,强行透支本源、激活敕名的禁术起手式。
“也一样。”
......
天鉴阁内。
茶盏里的热气早被穿堂风吹得散尽,只剩下一圈微黄的茶垢贴在杯壁上。
那百余面拼接而成的巨大水镜上,绝大多数的画面都在剧烈地闪烁、切换。
那是近百万学子在遗迹外围与低阶妖兽、甚至与同窗为了几株不入流灵草而拼死搏杀的惨状。
但此刻。
阁内这几位在惠春县的大人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分给那些寻常的杀戮。
所有的视线,极其一致地,死死钉在了那块被单独放大、占据了水镜中央绝对位置的画面上。
那是【绝等】通道。
那是连他们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手里沾满了因果和血污的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徐黑虎站在长桌的右侧。
这位惠春县的典史,掌管一县刑狱、治安的实权九品人官。
此刻,他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匪气、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里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官威。
他那双在审讯室里能让最硬骨头的江洋大盗都吓破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水镜。
瞳孔深处,布满了一根根极其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的双手,深深地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口里。
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典史大人,那双能够轻易捏碎养气境修士喉骨的大手,此刻正以一种极高频率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上等冰蚕丝的内衬,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蠢货……”
徐黑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这句骂声,压得极低,甚至连站在他旁边的丁巡检都没有听清。
这句骂,不是在骂那些制定了残酷规则的朝廷大员。
而是在骂他那个,从小到大都不让他省心、偏偏要跟他对着干的儿子。
“我费了多少心机,砸了多少资源?”
徐黑虎在心底极其痛苦地咆哮着。
“我宁愿背上个冷血无情的骂名,宁愿被他恨一辈子,也要逼着他去走缝尸一脉的独木桥。”
“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他在这大周仙朝吃人的体制里,能多攒下几张保命的底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在遇到这种必死的杀局时,能比别人多一口气,活下来吗?!”
大周的官场,太黑了。
徐黑虎从一个底层的小捕快,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到典史的位置,他太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什么同窗之谊,什么舍生取义。
在绝对的利益和生死面前,那些圣贤书里教的东西,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活着,只要能爬上那个位置,什么虚名要不来?”
“可他偏偏……”
水镜中,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漫山遍野、散发着养气后期恐怖威压的兽海面前,显得如此的单薄,如此的可笑。
徐黑虎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那不是被气红的,那是被一种极其深重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逼红的。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酷吏。
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
他可以亲手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让别人去死。
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甚至连背景都极其单薄的农家子,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进那个绞肉机里。
徐黑虎轻声呢喃:
“出来啊……”
“只要你现在喊一句退出,哪怕成绩垫底,哪怕这辈子都进不了三级院。”
“老子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拼了这条命,也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但。
水镜里的徐子训,没有回头。
“唉……”
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在天鉴阁内响起。
发声的,是站在长桌左侧的冯教习。
这位平时总是挂着几分精明算计笑容的老人,此刻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复杂。
“徐子训这孩子,性子太轴了。”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惋惜。
“他虽然在最后关头,强行融合了生死之气,突破到了养气五层。”
“但……”
冯教习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水镜中那片黑压压的兽海。
“那可是上百头养气后期的凶兽,甚至还有半步铸身的妖王蛰伏在暗处。”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别说是他一个刚入养气五层的新人。”
“就算是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三四年的老牌天骄,手里捏着保命的底牌,进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冯教习的目光转向徐黑虎。
“徐大人,令郎这份舍己为人的情义,确实让人动容。”
“但在这等绝地之中,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这份情义,也不过是……”
冯教习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谁听不出那没说出口的四个字?
“白白送死”。
徐黑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冯教习。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儿子不是去送死,他儿子手里肯定还有底牌。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冯教习说的是实话。
在这大周仙朝的体制里,实话,往往是最难听,也是最致命的。
“不仅是徐子训。”
彭教习那仿佛夜枭般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
“你们看那个苏秦。”
彭教习干枯的手指,指向水镜中那个正准备跨出保护罩的青色身影。
“这小子,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徐子训好歹还占了个先手,替他挡了灾。”
“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保护罩里,选择更换秘境,虽然丢了脸面,但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凭他头上顶着的那个‘大周仙官’的敕名,再加上这次秘境中的收获,未来必能出头。”
彭教习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不理智”行为的嘲弄。
“但他竟然想跟着一起进去?”
“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小孩过家家的游戏吗?”
“一个靠着教习‘徇私’,强行用资源堆上来的修为。”
“他进去,除了给那些妖兽多添一口肉,还能有什么用?”
这番话,虽然尖酸刻薄,但却切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理。
在大周的官场逻辑里,活着,永远是第一要务。
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朋友,搭上自己大好的前程,这种行为,在他们这些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眼里,不是高尚,而是极度的愚蠢。
“确实可惜了。”
丁巡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遗憾。
“这苏秦,我原本还挺看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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