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苏秦就算今日不回来,明日,我的捕快也会下乡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这张网,对我而言,影响并不大。”
“更何况……”
丁毅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着对天地规则的敬畏,也有着对某种高明手段的叹服。
“他不仅不是个愣头青。”
“相反,他是个极懂规矩、极会做人的人。”
丁毅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他破了我的网,断了我原本预期中的一部分‘政绩’。”
“但他……”
“却给了我一份,远比那几个野神精怪加起来,还要丰厚许多的——【功德】!”
随着丁毅的话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无法用肉眼直视,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气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汇聚。
那是一团呈现出淡黄色的气运光晕。
它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破坏力。但它出现的瞬间,这高空之上的罡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在那团光晕之中,隐隐能够听到无数百姓的祈福声、欢笑声,以及对这方天地风调雨顺的感恩。
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丁毅手中的那团淡黄色光晕,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这气息……”
王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果倒置……强行嫁接……”
“这是七品灵筑——【占天阵】的气息!”
王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丁毅,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竟然动用了占天阵?!”
“而且……”
王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着阵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兴土木、施恩于民的举动,原本是犯忌讳的‘淫祀’之举。”
“但在占天阵的规则扭曲之下……”
“这些改善民生所产生的庞大愿力与功德,并没有全部归于他自身。”
“而是被强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纯的本源,顺着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网,自动嫁接到了你这个‘流云镇巡检’的官印之上?!”
王渊看着丁毅手中那团沉甸甸的功德气运,终于明白了这位铁面巡检为何不怒反喜。
在官场,政绩分两种。
一种是杀出来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乱,这叫“武功”。
另一种是养出来的,比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叫“文治”。
大灾之年,流云镇辖区内竟然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甚至住上了青砖瓦房的“祥瑞之村”。
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职折子上提笔写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艺惠民”。
这团实打实的功德气运,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政绩,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还要来得稳当,还要让上头的主官赏识!
“给得太多了……”
丁毅看着掌心那团还在不断壮大的玄黄之气,缓缓合拢五指,将其纳入体内。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感慨与叹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他吃肉,绝不会让我这个地头蛇连汤都喝不上。”
“不但补了我收网提前的损失,还多给了我这么大一笔盈余。”
丁毅走到船舷边,俯视着下方那个正在和村民们谈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阵,七品灵筑。每一次开启,不仅需要海量的功勋点,更需要承载极其恐怖的因果反噬。”
“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不仅有魄力去开启它,更能将这倒果为因的手段,运用到这等滴水不漏、润物无声的境界……”
“将一场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和气生财的双赢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双手负后,夜风吹动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对未来极深的期许:
“此子,不简单。”
“这过路费,他给得足,给得体面。”
“我丁毅,承他这个情。”
........
月色如练,洒在新落成的青砖黛瓦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
苏家村的打谷场上。
苏秦立于人群中央,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位上前道谢的乡亲。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安抚着他们那颗在灾荒与变故中受尽了惊吓的心。
“李婶,这新房的火炕我都让‘匠人’盘得极厚实,您那老寒腿,今年冬天该能熬得舒坦些了。”
“铁牛哥,那些青玉稻的粮种,我都留好了份额。
等这地稍微歇两日,地气缓过来,咱们就接着种。”
一句句家常的叮嘱,就像是一股股暖流,熨帖着每一个村民的脏腑。
而在苏秦那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他的识海深处,却正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激荡。
“嗡——”
那座由愿力金沙堆砌而成的九层浮屠金塔,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频率震颤着。
塔尖之上,那株早已蜕变至五级道成、却因为先前灌顶而显得内里空虚的【万愿穗】,此刻正贪婪地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洪流。
这些愿力,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求生绝望的惨烈。
它变得纯粹、厚重,且源源不断。
那是几百口人在安居乐业后,发自内心的感恩与信仰。
是他们看着那遮风挡雨的新居,摸着那结实平整的砖墙时,由衷生出的归属感与对未来的期盼。
淡蓝色的光幕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金色的数据在欢快地跳动。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5(10/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5(35/5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5(80/500)】
……
看着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苏秦的心底,并没有生出太多的狂喜,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
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其容量之大,宛如深渊。
若是靠着平时那点零星的香火供奉,哪怕是一两年也未必能填满这五百点的巨大缺口。
但今夜,他以雷霆手段,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天换地”。
这种近乎神迹的恩赐,所激发的群体愿力,其浓度和质量,远超常理。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5(120/500)】。
数据跳动的速度渐渐放缓,最终稳定在这个刻度上。
苏秦暗自点头。
“一百二十点。”
“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爆发。虽然势头暂缓,但只要这青砖大瓦房还在,只要那青玉稻还在田里生根发芽……”
“这股愿力,就会像细水长流一般,日夜不息地滋养着我的道基。”
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真正意义上,在凡俗世界中扎下的第一根“锚”。
黄秋负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并没有去打扰苏秦与村民们的寒暄,只是那一双常年透着精明与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看着那些对着苏秦千恩万谢、甚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村民,又看了看苏秦那副宠辱不惊、宛如春风化雨般的从容气度。
“这便是……民心所向么。”
黄秋在心中低声呢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县衙里当了六年的差,见过太多的官老爷。
那些人出门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百姓见之无不跪地磕头,口称“青天”。
但他知道,那不是敬,那是畏;那磕头声里,藏着的是恐惧和怨恨。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真真切切的“依附”,是一种将身家性命与眼前这少年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决然。
“这小子……”
黄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飞马铜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
“他才不过初入二级院,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身都还没有。”
“但在这一方水土之上,他所凝聚的‘势’,竟已压过了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吏,甚至……”
黄秋抬头望了望县城的方向:
“甚至比县太爷那虚无缥缈的官威,还要来得实在。”
这种人,若是真的让他入了三级院,拿到了那方代表着天地权柄的官印……
这青云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就在黄秋暗自思忖,苏秦也正与二牛等人交代着后续修缮事宜的温馨时刻。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这夜色的祥和。
“秦娃子!不好了!”
李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无血色,就连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都不知掉在了何处。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苏秦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三……三叔公他……”
“出事了!”
这三个字,宛如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还沉浸在新房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空气中弥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反手扶住李庚那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沉静如水,却透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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