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一栋栋。
崭新的、宽敞的、透着一股子青砖黛瓦那种特有厚重感的砖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月光洒在那崭新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而在那些新房的门口。
他们原本破旧的家当,被完好无损地摆放着,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这……”
李庚揉了揉眼睛。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去,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坚硬冰凉的青砖墙壁。
真实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不是幻觉。
不是做梦。
“新房……”
“这是……咱们的新房……”
一个妇人喃喃自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咱们有新房了!”
“再也不用漏雨了!再也不怕冬天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是喜极而泣。
二牛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片气派的砖房,又看着站在台阶上、面带微笑的苏秦。
他忽然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村民们望着这一幕。
泪流满面,眼眶通红。
他们没有去下跪,也没有去喊什么万岁。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衫少年,在心里,把那个影子,刻得比这青砖还要深,还要硬。
这是他们的村长。
这是他们的天。
第156章 人官观礼,志在三极院!
夜幕低垂,繁星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青河乡的上空,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罡风层中,一叶扁舟大小的乌篷飞梭正静静悬浮。
飞梭周遭并没有灵光流转,一层极高明的敛息阵法将它的存在彻底抹去,犹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尘埃。
飞梭的甲板上,站着两个人。
两人皆作寻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时,两人并未掩饰自身的本来面目与气度。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着船舷,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着下方的苏家村。
这位,便是白日里曾去过苏家村“收土产”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云镇首富沈立金也要礼让三分,在惠春县有着“王半城”之称的王渊。
同时,他也是百草堂那位亲传大师兄王烨的生父。
右侧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双手负于身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
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出重围,如今手握一方兵权、坐镇流云镇的九品人官,丁毅。
两人就这么站着。
下方的苏家村,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堪称神迹的剧变。
虽隔着数百丈的高空,但以两人的目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万个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实地基,青砖黛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这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眼下县里为了抓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各乡的眼线都撒出去了,就等着抓几个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王渊摇了摇头,指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焕然一新的村落,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点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县衙的签票就拍在他脸上,给他全族连坐,定个妖言惑众、淫祀敛财的死罪?”
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看着下方那个站在打谷场上、被村民们视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
“这股子不管不顾、只凭本心行事的作风……”
丁毅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子官场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如出一辙。”
他侧过头,瞥了王渊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我听闻,这苏秦也是罗姬教习门下的入室弟子?”
“看来,罗姬这挑选弟子的口味,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仅在道院里风头出尽,这惹麻烦的本事,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儿子,王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丁大人,看戏归看戏,莫要揭人伤疤。”
王渊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气结:
“别提我那个逆子了。”
“整日里把‘道不同不相为谋’挂在嘴边,嚷嚷着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说要断绝父子关系,嫌我身上铜臭味太重,脏了他的道心。”
王渊越说越来气,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两下:
“结果呢?”
“每个月去聚宝社调取高阶灵材的时候,去钱庄支取银票的时候,他哪次手软过?”
“一边骂我老财迷,一边把我给他的资源全盘照收,半点都不客气!”
“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攒家底,他倒好,在道院里拿着老子的钱去接济同窗,去装大侠!”
“早晚有一天,我得被这兔崽子给气死!”
看着这位在惠春县呼风唤雨的巨富,此刻却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家这对父子的别扭关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行了,王老板。”
丁毅收回目光,打断了王渊的抱怨:
“王烨是头犟驴,但他有傲的资本。
罗姬能看上他,说明他底子正。
你这笔投资,亏不了。”
王渊叹了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苏家村。
此时,下方的土屋已经尽数被推平,一排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村民们喜极而泣的微弱声音,顺着夜风隐隐飘上云端。
王渊看着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丁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甚至是试探:
“丁大人。”
“青河乡是你的辖区。你在这里布了三个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纵容蝗灾蔓延……”
“为的,不就是把这水搅浑,把那几个隐藏在暗处的野神精怪逼出来,好收一网大鱼,作为你年底考评的垫脚石吗?”
王渊的目光落在苏秦那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压低:
“可现在……”
“这小子回来了。先是一场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庄稼,现在连房子都给他们盖好了。”
“他这一番折腾,算是把你这三个月布下的网,给捅了个大窟窿。”
“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谁还会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来钓鱼的饵,全被他给毁了。”
王渊盯着丁毅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愤怒的痕迹:
“按理说,他断了你的政绩,坏了你的谋划,你此时应该雷霆震怒,立刻调兵遣将将他拿下才是。”
“可你非但没有恼怒……”
“刚才在村里探查时,反而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赞赏。”
“丁大人,这……可不符合你这位‘铁面判官’的行事作风啊。”
王渊问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楚这位实权人物对苏秦的真实态度。
这不仅关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资方向,也关乎到他儿子王烨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安危。
面对王渊的质问,丁毅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已经成型的村落,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良久,丁毅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网破了。”
“却没看到,这网里的鱼,已经肥了。”
丁毅转过身,背靠着船舷,目光深邃:
“三个月的时间,这青河乡的地界上,那些该露头的野神,早就露头了。
该收集的证据,我也早就收集齐了。”
“这张网,本身就已经到了该收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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