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微怔:
“去了何处?”
“流云镇。”
福伯答得干脆,语气中并未有多少担忧:
“昨夜您催熟了那四百多亩的庄稼,地里多出了那么多新粮。
老爷怕夜长梦多,天还没亮,就点了村里几十个手脚麻利的汉子,连夜装车,亲自押着往流云镇的粮行去了。”
苏秦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在这大旱刚过、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
几百亩凭空多出来的新粮,若是堆在村里,难免会招来周围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或是山里的匪患。
苏海做了一辈子的地主,这点未雨绸缪的精明还是有的。
尽早变现,换成防身的银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
苏秦回想起昨夜苏海那激动的神情,轻声道:
“这等奔波的苦差事,交由李庚叔他们去做便是,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福伯摇了摇头,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老爷不放心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批粮,不同寻常。”
“那是您施展了仙家手段催生出来的,颗颗饱满,透着灵气。
寻常的粮商,哪有这个眼力见和本钱吃得下?”
福伯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何况,老爷这次去流云镇,不仅是要卖咱自家地里的粮。”
“三叔公和村里的几位族老,昨夜也连夜开了祠堂,拿了主意。”
“他们让各家各户,除了留下今年过冬的口粮和明年开春的嚼用,留着打磨脱壳,剩下的那些新粮……全数装了车,让老爷一并带去镇上发卖。”
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全村的余粮,全卖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庄稼人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有了余粮,也习惯屯在自家的地窖里,防着哪天再有个灾荒。
如此破釜沉舟地全部变现,实属罕见。
“卖了这么多,村里是打算修缮祠堂,还是添置农具?”
苏秦随口问了一句,他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若是用来改善村里的水利,倒也是件利在千秋的好事。
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都不是。”
福伯看着苏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三叔公他们商量好了。”
“这批粮卖出来的银子,一文钱也不留村里。”
“全数……给您。”
院子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秦看着福伯那双认真的眼睛,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给我?”
苏秦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甚至透着几分不悦:
“福伯,您在说笑么?”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身为二级院的生员,身为这苏家村走出去的人,为乡亲们求一场雨,催熟一季庄稼,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若是为了图这几两碎银子,前阵子又何必拒绝王家村和黄家庄的谢礼?”
苏秦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村里遭了那么大的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底子。
那点银子,合该拿去给村里的寡妇孤儿添件冬衣,给后山的学塾修修漏雨的屋顶。”
“给我?我缺这黄白之物么?”
“福伯,等我爹回来,您替我转告他。
这笔钱,我是断然不会收的。
哪来的,就退回哪家去!”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苏秦是真的不需要。
他在二级院,手握一千三百点功勋,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客卿身份,只要他愿意,这凡俗的金银于他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数字。
他用神权去反哺乡土,图的是道心通达,图的是那口万民愿力,绝不是为了回来盘剥这些苦命人的血汗。
面对苏秦这带着隐怒的回绝,福伯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
这位老管家就像是一截枯木,静静地承受着这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出声附和。
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将那杆刚擦净的旱烟袋,重新拿在手里,干枯的手指在烟袋锅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良久。
福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没有被主家呵斥的委屈,只有一种属于乡野老人独有的、看透了人情世故的厚重与执拗。
“少爷。”
福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苏秦,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敲在骨头上的坚硬:
“您说得都对。”
“您不缺这点黄白之物,您心疼乡亲,您是干大事的人,不图回报。”
“可是……”
福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烟袋的手微微收紧:
“您有没有想过,乡亲们……缺什么?”
苏秦微微一怔。
福伯并没有等苏秦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少爷,您现在是天上的云,是真正的仙师老爷。”
“但咱们苏家村的这帮人,依旧是地里的泥。”
“这云下了雨,泥得接着。那是恩情,比天还大的恩情。”
“但是啊……”
福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透彻:
“这泥要是只进不出,早晚得成了烂泥坑。”
“您不收王家村的礼,那是因为您跟他们隔着一层。
他们以前截过咱们的水,您不收,是您的气度,也是给他们立规矩。
他们心里明白,欠了您的,以后见了苏家村的人,得绕着走,得低着头。”
“可咱们苏家村的人不一样啊。”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咱们是看着您长大的。您是苏家村的种。”
“您救了全村的命,免了全村的税,如今又赐下了这仙家粮种。”
“乡亲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福伯指了指门外,指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他们知道自己帮不上您什么大忙。
他们没本事替您去跟那些厉害的妖怪打架,也没本事去那什么道院里给您助威。”
“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从地里刨出来的、沾着他们血汗的几两碎银子。”
福伯看着苏秦,那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执拗:
“少爷,您若是不要这钱。”
“您是落了个两袖清风,念头通达。”
“可乡亲们这心里头……就空了啊。”
“这情分,是越用越薄的。
恩情若是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便不是恩,而是债了。”
“他们害怕啊。”
福伯的声音近乎哽咽:
“他们怕您飞得太高,高到他们连您的鞋底都够不着。”
“他们怕这恩情越欠越多,多到最后……
他们连站在您面前,叫您一声‘秦娃子’或者‘村长’的底气都没了。”
“他们怕,若是这银钱的往来断了……”
“您和这苏家村的最后一丝烟火气的牵绊……也就断了。”
“这笔钱……”
福伯站直了身子,虽然佝偻,却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不是用来买您的仙家法术的。”
“是乡亲们,给自己买的一份……心安。”
“是他们想用这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在这凡尘俗世里,死死拽住您衣角的一根线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簌簌的悲鸣。
苏秦坐在石凳上,那只原本准备端起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泪纵横的管家,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闷得发紧。
他两世为人,自诩看透了利益与人性的纠葛。
在二级院的考场上,他能冷酷地计算出每一分功勋的价值,能一眼看穿那些紫幡学社背后“投资”的阳谋。
他以为,只要他不索取,只要他一味地给予,便是对这片乡土最好的反哺。
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福伯将这层最朴素、最底层的乡土逻辑,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他面前时。
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恩大成仇”,这四个字,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往往带着贬义。
但在泥土里刨食的百姓眼中,这却是一条关乎尊严与生存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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