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转过身,看着苏秦,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执拗: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眼高于顶的德行,更因为王师兄曾在他那儿受过气。
我的东西,哪怕烂在手里,也不给那等人用。”
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苏秦的双眼:
“但……”
“王师兄也说过,胡门社的规矩,是薪火相传,是提携后辈。”
“你是这一届的魁首,是咱们胡门社新一代的脸面。
王师兄看重你,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甚至把那一株万愿穗的机缘都给了你。”
“若是为了你的前程……”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猛地合上匣子,“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将木匣重重地推到了苏秦面前。
“拿着!”
“五十两!”
苏秦一愣,看着面前的木匣,又看了看一脸肉疼却又强装豪横的崔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师兄,这……”
九品灵器,市价起步就是一百两,何况是这种稀缺的定制货?
一百五十两都算是友情价了,若是放在拍卖会上,两百两也有人抢。
五十两?这连材料费都不够!
“别废话!”
崔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张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粗声道:
“这不是卖给你的,是半卖半送给咱们自家人用的!”
“剩下的钱,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给你的一点见面礼,也是给王师兄一个面子。
咱们胡门社的人,不能在外面因为没钱办事而丢了份儿!”
他看着苏秦,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警告:
“只有一点。”
“东西拿去,事儿得办成。”
“别辱没了咱们胡门社的名头,也别让这把铲子,落在那‘原鲜’手里蒙尘。”
“若是日后你在灵植一道上闯不出个名堂来……”
崔健冷哼一声,手中铁锤重重砸在锻造台上,火星四溅:
“到时候,我可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一脸凶相、满身烟火气,却在变相给自己送钱、送机缘的师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这就是胡门社。
虽然大家性格各异,有的懒散如王烨,有的暴躁如崔健,有的精明如古青。
但在“自己人”这三个字面前,所有的算计和隔阂,似乎都能让步。
这是一群在冷酷修仙界里,抱团取暖、互相支撑的——“笨人”。
苏秦没有矫情,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推辞都是对这份情义的亵渎。
他郑重地从怀中数出五十两银票,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锻造台上。
随后,他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对着崔健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师兄厚爱,苏秦铭记。”
“定不负所托。”
崔健看了一眼那银票,又看了看苏秦,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重新转过身去,拿起铁锤,背对着两人:
“行了,滚吧,别耽误我打铁。”
“当——!”
清脆的打铁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掩盖了屋内所有的情绪。
苏秦和古青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慨。
两人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石屋,并将那厚重的石门,轻轻合上。
……
出了青竹幡,夜色如墨,却遮不住那山巅之上漫卷的紫气。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
越往上走,周围的灵气便越发浓郁,甚至到了呼吸间都能感觉到肺腑生津的地步。
但与此同时,那种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却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肃穆与清冷。
直到他们穿过层层云雾,来到了一处位于紫色云海之巅的区域。
这里,是【薪火社】的地界。
如果说刚才的青竹幡是热闹的市井,充满了同门互助的温情与生机。
那么这里,便是云端的仙宫,透着一股子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傲然。
一座座造型古雅、气势恢宏的院落,掩映在万年古木与流动的紫霞深处。
每一座院落都相隔甚远,互不打扰,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与大道。
“苏师弟,慎言,慎行。”
古青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指着前方那面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紫色大旗,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可是‘紫幡’啊……”
“二级院七大紫旗之一,象征着这里汇聚了整个道院最顶尖、最妖孽的一小撮人。”
“这里,是【薪火社】。”
“能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各脉的首席,或者是那种早已预定了三级院名额的怪物。
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在二级院都是如雷贯耳的传说。”
古青咽了口唾沫,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咱们要去拜访的这位‘原鲜’师兄,便是这薪火社的核心人物之一。”
“若非是为了你那株万愿穗,我是决计不敢大半夜带你闯这龙潭虎穴的。”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似乎都蕴含着某种深邃的道韵,确实非同凡响。
两人在一座位于悬崖边、占据了极佳视野的庭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院落并未像周围其他建筑那般设下重重禁制或高墙深院,只是一圈简单的篱笆围着。
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药香扑鼻,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自然之趣。
院门虚掩,一块未经雕琢、甚至带着些许树皮的木匾上,刻着两个随意的狂草——
【味极】。
“到了。”
古青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面对大人物的勇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帮苏秦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的神情变得空前紧张,甚至比刚才去见那个脾气暴躁的崔健时还要忐忑几分。
“苏师弟,待会儿进去了,千万少说话,多看。”
古青转头,语气极其严肃地叮嘱道:
“这位师兄性子古怪,最烦俗礼,但也最重礼数……
总之,看我眼色行事。”
“而且……”
古青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苏秦怀中的紫檀木匣,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不确定:
“咱们虽然备了这五味铲,算是投其所好,但能不能成,也就五五之数。”
“这‘原鲜’师兄的眼界极高,寻常宝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很多人哪怕捧着千金求他做一道灵厨,他都从不出手。
若是他今日心情不好,或者是正在钻研什么新菜谱,咱们怕是连这篱笆门都进不去。”
苏秦点了点头,怀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神色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无论这位师兄是何方神圣,既是王烨指的路,总归要去试一试。
古青再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上前两步,站在篱笆外。
他并未直接推门,而是躬身长揖,对着那虚掩的柴门,毕恭毕敬地扬声喊道:
“灵厨一脉弟子古青,携师弟苏秦,前来拜访‘原鲜’师兄!”
声音在空旷的山崖间回荡,激起几声夜鸟的啼鸣。
然而,院内却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和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响。
并未得到回应。
古青并未急躁,更不敢有丝毫不满。
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腰弯得极低,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尊虔诚的雕塑。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夜露打湿了古青的鬓角,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面对上位者的无形压力,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古青心中逐渐发凉,以为今晚要吃闭门羹的时候。
“吱呀——”
那扇虚掩的柴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并没有什么童子开门,也没有什么威严的询问。
只有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又透着苏秦无比熟悉的笑意的声音,从院内悠悠传了出来:
“哟?”
“古师弟,还有……苏兄?”
“这才七日不见,怎么?是哪阵风把你们给吹到这紫云顶上来了?”
“说来,我还欠苏兄一顿‘大餐’呢......”
伴随着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人并未穿着代表身份的华贵锦袍,而是一身宽松的麻衣,袖口高高挽起,裤脚上甚至还沾着点泥点子。
手里没拿法器,而是提着一只刚刚洗净的竹篮,里面装着几颗带着露水的青翠野菜,像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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