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2章

  苏秦捧着信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掌柜在旁边笑:“苏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应了一声,上楼。

  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屋里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那枝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沿泛着黄。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刘明替他写的。不是赵立代笔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笔按上去的。

  笔力弱。比从前更歪。大约是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握笔的时候抖。

  可每一笔都按到底了。

  没有一笔是虚的。

  苏秦拆信。

  信只有一页。

  纸是二级院最粗的那种黄麻纸,毛毛糙糙的,握在手里有点扎。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明显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团。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笔一笔,按在这张粗糙的黄纸上的。

  苏秦把那一页纸捧在手里,从头读。

  【苏秦。】

  开头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苏秦的鼻子就酸了。

  从前在二级院,老王喊他,从来不叫全名。要么叫“苏秦你小子“,要么叫“姓苏的“,要么直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连名字都省了。

  可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苏秦。

  像是把这个名字重新认了一遍。认真地,郑重地,一笔一划。

  【刘明说你让他把话带给我。他替你说了一句新年好。还说,那只手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刘明不肯说。赵立也不肯说。他们只告诉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怎么弄的,他们说不清楚。你也没跟他们讲。】

  【我不问。】

  苏秦读到“我不问“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问你怎么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他认。没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问。

  【你做的事,从来不是我能问明白的。在二级院就是这样。你干了什么,我事后才知道,每回都吓我一跳。】

  苏秦想起了在二级院时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闯了什么祸,或者办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应都是先骂他一顿,再默默替他善后。

  【我只说一件事。】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看不见,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但是有一只手一直攥着我。】

  【攥得很紧。紧到我有时候觉得疼。我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不让。】

第346章 八卷追印,谁收其印

  苏秦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那四百多个夜晚。

  每一夜取出名笺,以大寒守着。

  守得紧。

  守得太紧了。

  紧到最后一层冰壳,是他的恐惧和不舍凝成的,连他自己的冬至复苏都融不开。

  老王说,攥得疼。

  苏秦闭了闭眼。

  他当时不知道那头会疼。

  他只知道不能松。松了就没了。

  【攥了很久。久到我觉得那只手大概要一辈子不松了。】

  【然后它松了。】

  【松手的那一下,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轻。】

  【我就醒了。】

  苏秦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他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继续看。

  【醒过来坐在水井边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几月几号,不知道外面为什么下着雪。脑子里一团浆糊。惟一清楚的,就是那只手松开的那一下。】

  【像攥了很久的拳头,忽然被人掰开了。掌心里全是汗。可那个掰开你的人,不是要你的东西。他只是说,可以了,松吧。】

  【刘明说,那只手是你的。】

  【苏秦。我不知道你攥了多久。一年多,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你松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攥着的时候,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自己没有走丢。因为有人攥着我。】

  【你松了手,我才走回来的。】

  信写到这里,笔迹忽然乱了一小段。墨色也不匀了,像写字的人停了很久,蘸了一次墨,又放下,又蘸了一次,才重新提笔。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但是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我饿了。能不能先别催债,让我把饭吃饱了再说。】

  信的末尾,空了一小段。

  然后在右下角,歪歪扭扭画了一只碗。

  碗里画了三根弯弯曲曲的线。大约是面条。

  碗旁边,写了两个字。

  【再来。】

  苏秦捧着那一页纸,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在那只歪歪扭扭的碗旁边。他赶紧把信纸挪开,用袖子去擦。

  擦了两下,又笑了。

  又掉了一滴。

  他索性不擦了。

  把信纸放在桌上晾着,自己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孩子在跑。新年的尾巴还没过完,街上依旧热闹。

  苏秦闭上眼,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只手是你的。

  我不问。

  攥了很久。

  松手那一下,我就醒了。

  我饿了。

  再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笑了很久。

  ……

  信晾干以后,苏秦把它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如今夹着三封信。

  苏家村的,二级院的,老王自己的。

  三封信夹在那些名字中间。茶婆婆,独篙爷,老吴头,石大牛,周有粮,刘明,赵立,陶丰年,程阔海,孙大有。

  名字是轻的。

  信是沉的。

  合上名录以后,苏秦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这些天一直压在心底,被三封信的喜悦盖着,没有来得及细想的事。

  王虎的父亲。

  前街。

  王记茶叶铺。

  四十一年的老铺子。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头,每天用一块软布,一下一下地擦一杆秤。

  那杆秤已经很亮了。

  他还在擦。

  后院,虎子当年扛茶箱的那副担子,还搁在老地方。老人天天擦。秤擦完了擦担子,担子擦完了又擦秤。

  头发全白了。

  铺子还开着。

  茶还在卖。

  日子还在过。

  可他的儿子,在他心里,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如今,儿子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

  二级院在一个方向。惠春镇在另一个方向。老王身子还虚着,走几步路就要扶墙,出不了远门。消息要传到他父亲耳朵里,要么等他养好了自己回去,那不知要几个月。要么有人去告诉。

  苏秦在灯下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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