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1章

  我饿了。

  这三个字。

  四百多个夜晚。两张名笺。一年多的大寒。二十九天的唤名。除夕之夜缝开的那一瞬间,松手。

  所有的一切。

  换回来三个字。

  我饿了。

  他笑了。

  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信纸上,落在赵立那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晌,才慢慢平下来。

  赵立的字继续往下走。

  【我们把他架回了屋里。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步都挪不动,全靠我俩架着。】

  【回到屋里,刘明去灶上煮面。我守着他。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两只眼睛瞪着我,一脸茫然。】

  【面端上来了。他闻见味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端起碗,三口两口,一碗扒完。】

  【又要了一碗。又扒完了。】

  【又要。】

  【三碗面下去,他的精神头才慢慢回来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珠子也灵活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只会瞪人的呆样子。】

  【我问他,老王,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问,你梦见什么了。】

  【他又想了半天。想得很吃力,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一样沉在最下面的东西。】

  【然后他说,梦见有个人,一直攥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攥了很久很久。】

  【我问,谁攥的。】

  【他摇头。说看不清。只觉得那只手很紧。紧到他有时候想挣开,可那只手就是不松。】

  【然后那个人松手了。】

  【他说,松手的那一下,他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就醒了。】

  第三页。

  又是刘明的字。

  稳了。

  刘明大约是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情绪才渐渐落下来,字迹恢复了他一贯的工整。

  【你的信上说,替你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梅花枯了。我们没递。枯的花递过去,不好看。】

  【赵立从院墙外重新折了一枝新的,插在了他床头的瓶子里,加了水。】

  【新的。活的。】

  【老王醒过来的第二天,精神比头一天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走了,虽然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歇一歇。他坐在床上,看见床头那枝新梅花,盯着看了半天。】

  【他问,这谁放的。】

  【我说,苏秦让放的。】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那小子。】

  【就这两个字。说完就没再说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信的末尾。

  刘明的字,一笔一笔,写得极稳。

  【老王现在好着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院里的先生来看过了,说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太虚,像是把一年多的觉都补回来,要慢慢养。】

  【他的饭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今天早上吃了四个馒头一碗粥,赵立说再这么吃下去,食堂要跟他单独算账。】

  【你别急着回来。你在皇都有你的事。老王的事,我们看着。】

  【他跑不了。】

  【对了,上回你欠我们两顿饭。加上老王这一顿,三顿了。】

  【别赖。】

  信读完了。

  苏秦把三页纸一页一页叠好。

  叠得很慢。

  手还在抖,可这一回的抖,不一样。不是怕。不是急。

  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一点一点地松开。松了一年多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两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如今有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苏家村。

  一封来自二级院。

  苏秦合上名录,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台上,苏禾前天带回来的那枝梅花,在瓶中安安静静立着。粉白的花瓣,半开着,透着傍晚最后一点光。

  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而后,他提笔,铺纸。

  给二级院回信。

  信只有一行。

  欠的三顿饭,我认。替我跟老王说一句,新年好。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

  告诉他,那只手是我的。

  搁笔。

  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楼下,院门响了。苏禾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叽叽喳喳的,大约是在跟掌柜说今天学堂发生了什么。

  苏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憋了一年多。

  四百多个夜晚。

  两张名笺。

  一声松手。

  换回来的,是苏家村祠堂门槛上那一锅旱烟,和二级院水井边那三个字。

  我饿了。

  苏秦笑了。

  这一回的笑,眼眶没有红。

  就是笑。

  干干净净的。

  ......

  苏秦给二级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后,日子又安静了下来。

  修撰厅,校卷,喝茶。

  白日里的苏秦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同僚来问事,他答。陆明谦拿诏稿来切磋,他帮着看。沈青崖核旧图有疑,他一起对。

  夜里回到会馆,陪苏禾吃饭,看他写大字,催他睡觉。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两封,一封来自苏家村,一封来自刘明和赵立。两封信里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老王。苏长河笔下的三叔公,刘明笔下的老王,赵立笔下的老王。

  他还没有听见老王自己的声音。

  一年多了。

  他最后一次听见老王说话,是在那之前。之后的四百多个夜晚,他面对的只有一张名笺上两个字。

  字是他凝的。

  声音,不在字里。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驿来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亲自写信,身子虚着,握笔都费力,兴许还要多几日。

  苏秦告诉自己不急。

  然后每天回到会馆,还是头一件事看掌柜的脸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柜笑呵呵的。没有。

  第九日。

  黄昏。

  苏秦走进会馆院门。

  掌柜不在柜台后面。

  掌柜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封信,老远就朝他挥。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

  苏秦走上前,接过。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点。

  信封上,只有一个落款。

  王虎。

  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被人踩过的馒头,又像小孩儿刚学写字时那种使不上劲的笔画。

  苏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从二级院的时候就这样。先生让他们抄经义,旁人写的是字,老王写的是鬼画符。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语都一样,重写。

  一年多没见了。

  这字还是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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