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三方自己报上来的底线加在一处,只怕比天下现有的粮还多。”
“到那时,你这三条线,画来何用。”
苏秦答得不快,但答得很实。
“回大人。三条线,不能由各方自己报多少便认多少。”
“要以后果定。”
“灾民的存命线,不听嗓门,看实数。
每户几口人,现存几日粮,离下一茬收成还有多少天,种粮最少要留多少,本地还有没有杂粮野菜可以搭着吃。
一项一项核出来,核出来的数,就是线。”
“边军的守土线,同样看实数。
当前敌情如何,员额几何,马匹几何,巡防的范围多大,最近一批补粮几日能到。
而后一项一项问,减了这一样,边防的口子会开在哪里,几日之内会出事。
问出来的答案,就是线。”
“国库的回旋线,看的是已经报上来的灾,看得见的下一处险,各仓补一次粮要几日,哪些储备三个月能回血,哪些一动,半年都补不回来。”
“底线不是谁喊得响,谁的线就高。”
“底线是把每少一石粮会死什么、断什么、塌什么,一条一条,摆到纸面上。”
正厅侧席,今日列席的薛端平开了口。这位考功司郎中翻着自己的册子,补了一层。
“苏修撰这个法子,考功司可以给它上一道箍。”
“凡报底线者,署名。”
“报高了,日后核出是虚占粮数,给自己衙门圈肥的,入考功,按虚耗国储议处。”
“报低了,逼出人命,断了军务的,同样入考功,按草菅议处。”
“底线不许是一句事关重大。”
薛端平合上册子。
“底线得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那个数上。”
陆承稷听完,微微颔首。
“接着说。缺口,怎么补。”
……
苏秦回到图前。
“三条线画定之后,下官把缺口,分作四层补。”
“第一层,先挪时日,不挪口粮。”
“有些缺,缺的不是粮数,是时辰。粮在仓里,人在等米下锅,只因为路排错了,船排晚了。
这一层,照断粮日的排法办。
本地仓先支,在途粮改线,能晚补的仓延后,必须先到的走快线。
三日后才要的粮,不许和今日就断的地方抢一条路。”
“这一层,一石粮都不多出来。可它能省下所有因为错过时辰而白白折掉的损耗。省下的,就是补上的。”
“第二层,先挪位置,不破底线。”
“十三府不会处处都缺到同一个深度。三条线以上,各府各县,总有些余粮。一县看着不多,十三府归拢起来,是一个数。”
“但只许动线上之余。”
“不许把一个眼下没出事的县掏空,再管这个叫统筹。今日掏空它,明日它出事,朝廷就要拿双倍的粮去填。”
“第三层,以近粮替远粮。”
“有些地方,册上要的是粳米,锅里要的其实只是能吃的东西。
依会典旧有的折色与官籴之制,山区用折色银就近籴粮,产杂粮之地以杂粮抵部分正粮,不必为了账面上的名目,舍近求远,千里运米,路上先吃掉三成。”
“官府就近购粮,依市明价,立契付银。不强征,不抑价。这是西市那一课教的,官要粮,更要市面对官的信。”
“第四层。”
苏秦顿了顿。
“前三层做完,若还有缺。”
“朝廷,明着认。”
“户部岁入册上,明明白白记一笔,本年亏空若干。
同时把不急于人命军务的用度,往后排。
修得起的衙署缓一年,添得起的仪仗停一停。谁决定缓哪一项,谁署名。”
“万万不能做的,是让账面年年平整,实际的缺口,悄悄摊回百姓头上。”
“朝廷要行的善,朝廷自己担。”
“不能上头得了体恤的名。”
“底下的人,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替这份体恤补了差。”
四层说完,陆承稷不评,只转头。
“许成谷。”
“算。”
许成谷早有准备,取过算筹和那四本册子,当场核。
厅中安静下来,只有算筹相碰的轻响,和许成谷偶尔翻册的纸声。
苏秦立在图侧,等着。
他心里有数,也没底。四层办法,每一层能挤出多少,他夜里粗算过。
可他的粗算,和许成谷二十三年田赋功夫的细账,不是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许成谷停了手。
“回大人。”
“依苏修撰四层之法,逐层核算。”
“挪时序,省下在途与误期之耗,约合粮四万石。”
“调线上余粮,十三府归拢,约得十一万石。”
“就近折籴,以杂代精,约抵七万石。”
“缓非急之支,腾出约五万石。”
“四层合计,二十七万石。”
他顿了顿。
“缺口原数,三十四万石。”
“补后仍缺。”
“七万石。”
厅中,静了。
七万石。
三条底线俱已画死,四层办法俱已用尽,天下的粮,翻了个底朝天,还是缺七万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秦身上。
等他的下文。
等他再掏出第五层。
苏秦立在那幅粮运图前,看着许成谷算出来的那个数,看了很久。
而后,他转过身,面对陆承稷,长揖。
“回大人。”
“剩下这七万石。”
“下官,补不出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
苏秦直起身,声音很稳。
“下官这七日,想过很多法子。也不是没有能把这七万石在纸面上抹平的路。”
“把灾册的等再压一压,重灾算中灾,中灾算轻灾,七万石就出来了。”
“把边军的马料再削一削,巡防再并一并,七万石也出来了。”
“把常平的底再掏一层,赌明年无灾无兵,七万石还是出来得了。”
“三条路,条条走得通,条条能让今年的册子平平整整。”
“可那不是补缺口。”
“是把缺口,改个名字,塞到册子看不见的地方去。
塞进重灾户的锅里,塞进边墙的缝里,塞进明年某一场没人料到的大水里。”
“天下现有的粮,就是这些。”
“官印可以让粮走得快些,可以让霉粮少一些,可以让路不走错。”
苏秦一字一字。
“却不能让空仓里,凭空长出新粮。”
“这七万石,是真的缺。”
“下官能做的,是把它原原本本地摆在这里,摆在大人面前,摆在户部的册子上。让朝廷知道它在,议它,担它。”
“而不是替朝廷,把它藏起来。”
陆承稷坐在案后,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问出的却是今日最重的一问。
“好。缺口摆出来了。”
“老夫再往深里问一步。”
“若这七万石的缺,落到了实处。某一日,某一地,灾民与边军,同日断粮。手里现有的粮,只够救一头。”
“苏秦。”
“你救谁。”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这一问,他七日里不是没有想过。每次想到这里,都像撞在一堵墙上。
他沉默了很久。
厅中无人催他。
而后他缓缓开口。
“回大人。下官先答能拆的时候。”
“只要还能拆,就拆。灾民减到最低的口粮,边军减到最低的守线之粮,两头都退到底线上,先把两边都拖过今日,再争明日。
明日多一船粮,多一日路,局就活一分。”
“老夫问的不是这个。”陆承稷不放:“拆无可拆。就一碗粮。一边是灾民,一边是守城的兵。没有明日,没有下一船。”
“只能选一边。”
“你选谁。”
苏秦立在厅中,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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