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苏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为什么要让他们先学政务,再学法则。
不是法则不重要。
是怕他们只会用法则,不会看后果。
一个只会加温的官,能救一个县。
一个看得见寒气去向的官,才配管一个府。
一个落印之前就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的官,才配走进朝廷的中枢,替天下落印。
苏秦翻开名录,把今日的课题,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霜落谁家。
四个字。
他写完,搁笔,吹灭灯。
窗外,秋风转凉了。
从今日起,他每一次取出官印之前,都会先问自己一句。
我挡了这道霜。
它会落到谁家的田里。
......
方砺问法课的次日,清晨。
苏秦到了户部。
今日是七日观政的最后一日。
田赋司正厅里,陆承稷已经在了。案上没有新册子,没有急报,也没有舆图。只摆着四本旧册。
十三府秋粮实征总录。
北境边军岁需粮册。
天下常平仓存粮总目。
本年各府灾情汇册。
七日之前,就是这四本册子,一尺高,压在他面前。
陆承稷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寒暄。
“七日前,老夫问过你一题。”
“你说答不出。”
“老夫说,答不出才对,七日之后再问。”
老侍郎抬起眼。
“今日,七日到了。”
“苏修撰。”
“若十三府受灾之户,家家都照最宽一档缓征,今冬边军少的那一口粮,从哪里补。”
“你找到没有。”
苏秦这七日,在部里翻册,在通济仓扛过粮,在西市看过人心,夜里回翰林院,把那四本册子一页一页读到三更。
这道题,他想了七日。
此刻他躬身,答得很慢。
“回大人。”
“找到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找不到。”
厅里静了一瞬。
陆承稷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讲。”
……
苏秦没有立刻说粮从哪里来。
他先驳题面。
“大人恕罪,下官以为,这道题的题面里,先藏着一个不能直接成立的词。”
“哦。”
“十三府灾户,全按最宽一档。”
苏秦一字一字。
“全,和最宽,这两个字放在一处,本身就不该发生。”
“十三府的灾,不是一种灾。有的整县泡在水里,有的只淹了一河两岸。
有的田毁了,仓还在。有的田好好的,漕路断了。
有的灾户颗粒无收,有的不过减收两三成。”
“灾不同等,缓征就不能同档。灾册分等,缓征分期,减征报核,免征待诏,这是通释里已经写死的。”
“若真让十三府的灾户全数挤进最宽一档,头一个遭殃的不是国库。”
“是真正的重灾户。”
“轻灾的和重灾的挤在同一档里,章程分不出轻重,赈济就分不出先后。最该救的人,反倒淹在一片喊灾的声音里,显不出来了。”
陆承稷听完,不置可否。
“这些,你在通释里写过了。老夫今日不问章程。”
他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问你,若这些灾都是真的呢。”
“若十三府真的遭了大灾,灾册一等一等核下来,家家户户,真的都够得上最宽一档。”
“你怎么办。”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才是这道题真正的刀口。
核灾分等,能挤掉虚报的水分。可若水分挤干了,灾还是这么大呢。
他抬起头。
“那就不能再从核灾里省粮了。”
“只能承认。”
“缺口,是真的。”
陆承稷的眼里,极淡地动了一下。
“承认了缺口。”
“然后呢。”
……
苏秦请书吏取来一幅大周粮运图,挂在厅侧。
他没有先指仓,也没有先指漕路。
他提笔,在图侧的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大人,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头一件事,不是粮从哪里补。”
“是先画线。”
“画三条谁也不许踩的线。”
他点着第一行。
“第一条,灾民存命线。”
“这条线,不能只算今日不饿死。要算两样东西,最低的口粮,和来年的种粮。”
“下官在乡下长大,见过灾年。灾民熬冬,熬到最狠处,是把来年的种子吃掉。
种子一吃,今冬是活下来了,明年开春,地里下不了种,秋天收不上粮,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官府今日的赈济若只算口粮,不留种粮,那不是救灾。”
“是把一场更大的灾,往后推了半年。”
“所以灾民存命线,要算三笔。活到春耕的粮,下得了地的种,和灾户来年翻身的最低一口元气。”
第二行。
“第二条,边军守土线。”
“这条线,也不能只算士卒一日几合米。”
“边镇的粮,喂的不只是人。还有马的草料,烽燧上的守卒,夜巡的口粮,换防路上的干粮,运粮队自己吃的那一份。”
“下官听梁大人讲过边镇的规矩。粮一见底,先减马料,再减夜巡,再并哨位。
册面上,士卒一日的口粮一合没少,好看得很。”
“可马料一减,马就跑不动了。夜巡一减,墙外的眼睛就多了。哨位一并,边墙上就有了缝。”
“人没有饿着。”
“墙,已经薄了。”
“所以守土线不能只守士卒的碗,要守住马料、烽燧、巡防这一整套。少了哪一样,边墙都算破线。”
第三行。
“第三条,国用回旋线。”
“京仓和各地常平仓,不能满仓不动,那是守财奴。可也不能掏空见底。”
“要留一份最低的底,不是为了册面好看,是为了天有不测。
下一场洪水,下一次寒潮,下一处军情,一段忽然冻住的漕路。
哪一样来了,朝廷手里都得有一把能立刻抓出来的粮。”
“这份底若空了,下一桩急事到的时候,朝廷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看着,要么抢百姓的。”
三行写完,苏秦搁笔。
“这三条线以上的粮,都可以调,可以挪,可以周转。”
“这三条线以下的粮,一石也不能动。”
“再动,就不叫调度了。”
他一字一句。
“叫拿一处将来必出的事,去补另一处今日已经出的事。”
陆承稷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问出了最现实的一问。
“线,画得好。”
“可老夫问你,这三条线,谁来定。”
“灾民说,我的存命线一合米都不能减。边军说,我的守土线一束草料都不能减。
户部说,国库的回旋线一石也不能碰。”
“三方,都说自己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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