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75章

  那双写了一辈子族谱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凉了。

  苏秦如今翻开这本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

  一条一条的墨线。

  有的浓,有的淡。

  有的笔迹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笔迹旧得快看不清了,纸都发了黄。

  新的是苏秦添的。

  三叔公走后,这本族谱就归他管了。

  他把族谱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拿了纸钱、一壶酒、三炷香,出了门。

  ……

  三叔公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

  苏秦一个人上去了。

  苏海要跟着来,苏秦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去。

  有些话,得一个人跟坟前的人说。

  山坡上的草长得深了。

  没过了小腿。

  苏秦拨开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坟前。

  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简单。

  苏氏三叔公讳德望之墓。

  苏秦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蹲下来。

  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

  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纸灰打着旋飞上去,飘散了。

  苏秦看着纸钱烧完,又把香点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三炷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壶,拧开盖子,在坟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进了黄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三叔公。”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了谁。

  “我回来了。”

  “上回走的时候跟您说过的那些话,我一件一件地在办。”

  他蹲在坟前,像是跟一个还活着的老人说话。

  语气不是祭拜的那种肃穆。

  是晚辈给长辈汇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一点点底气。

  “您让我好好考试。我考了。状元。”

  “一甲头名。”

  “殿试那天在金殿上写策论,我想起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秦子,读书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看清脚底下的路。”

  “那篇策论我就是这么写的。”

  “不知道您看了满不满意。反正考官满意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您让我照看好村里头的人。我照看着呢。”

  “日后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让我把族谱管好。”

  苏秦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管着。今早把墨线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过了。墨线还在。您当年给他写的那两个字,我一笔一画都没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苏秦在一天,那条线就断不了。”

  他说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地在坟前坐了一阵子。

  香烧了一半了。

  青烟还是直的,没有散。

  远处的苏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很慢很慢地散开。

  苏秦看着那些炊烟。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时,每天傍晚坐在槐树底下,拄着拐杖看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从田里回来,经过他面前,老人家就抬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业做了没?”

  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声音,苏秦到现在闭上眼都听得见。

  “三叔公。”

  苏秦站起来,对着坟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

  王虎的坟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着一道梁。

  苏秦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

  阳光照下来,满山的露水一闪一闪的。

  草叶子上挂着的水珠被晒得发亮,像是满坡碎银子。

  王虎的坟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苏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风雨侵了,边角发了黑,有几个笔画模糊了。

  苏秦蹲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渍。

  擦干净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声音比在三叔公坟前的时候更低了。

  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是跟死人说话的那种腔调。

  是室友之间随口搭话的那种。

  “我回来了。”

  “状元。考上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先不跟你多说。”

  “过几天刘明和赵立他们也该到了。他俩在二级院那边结了课,说好了一块儿回来看你。”

  “到时候咱们几个一块坐坐。有些话,得人齐了才好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酒壶,在坟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没烧纸钱。

  “纸钱也等他们来了一块烧。让刘明那个抠门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饭钱到现在还没还呢——赵立那小子也别想跑。”

  苏秦说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只有很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丁点儿玩笑意味的抽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王。”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

  看着“王虎“两个字。

  跟族谱上的那两个字一样的名字。

  “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着。”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风大一点就能吹散了。

  可苏秦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冬至。

  复灵。

  那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一笔账。

  欠着老王一条命。

  这笔账他一天不还清,一天不会忘。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坟前说。

  天地有耳。

  有些账,只能记在心里。

  苏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黄土堆。

  然后他转身,下了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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