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57章

  “但字字,是实的。”

  “臣脚下没有问心砖。”

  “臣拿臣这一路走过的路,作砖。”

  ……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长明,照着满殿凝固的人影。三百贡士,两班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帘幕之内。

  那道淡淡的轮廓,一动不动。

  一息。

  十息。

  百息。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滴得整座大殿的人心头发紧。

  而后。

  满殿的人,听见了。

  帘幕之内,那位存在,极轻地,极轻地。

  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很淡,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冰湖,满殿的人,心头齐齐一颤。

  “替朕。”

  “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那个声音,把这句话,缓缓地,念了一遍。

  像在称它的斤两。

  而后,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乎是,那位存在,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帘上的轮廓,直了,高了。

  满殿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唯有丹墀之下,那个长揖未起的身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立在原地。

  天子立于帘后,居高临下,隔着一重明黄,望着丹墀下那个年轻人。

  望了很久。

  而后,那个平静了一整日的声音,响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一样满殿的人从未听过的东西。

  “先帝爷让朕,替他好好看一看。”

  “朕。”

  “看完了。”

  帘幕之内,一只手,缓缓抬起,搭上了帘边。

  满殿之人,头颅深深地伏着,无人看见。

  唯有丹墀之下,躬身长揖的苏秦,借着眼角的余光,望见了那只搭在帘边的手。

  骨节清瘦。

  而那只手的腕上。

  一串珠,色如古玉,静静垂着。

  十二颗珠。

  色如古玉,静静垂在那只搭着帘边的手腕上。

  隔着丹墀,隔着一重明黄的帘,隔着满殿伏地的人影,苏秦躬身长揖的眼角余光里,那串珠,看得清清楚楚。

  离得远,珠上的刻字看不真切。

  可是不必看真切了。

  台灵的话,一字一字,在他识海里炸开。

  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串珠。

  珠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离得远,只认出最上头的两颗。一颗刻着孟春。一颗刻着仲春。

  十二颗。

  色如古玉。

  三百年前,废典诏书之上,代天之印落下的那一夜,轿帘内伸出的那只手。

  此刻,就搭在天子御座前的帘边。

  苏秦的血,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

  而他的身体,一分,一毫,都没有动。

  躬着的背,没有僵。垂着的手,没有颤。

  呼吸,长,缓,匀,同前一息一模一样。

  连眼角那一线余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自然而然地,垂回了脚前的金砖。

  因为在血冲上头顶的同一瞬,另一个念头,比惊涛更快地,压了下来。

  这是故意给他看的。

  苏秦是账房。惊涛骇浪里,账房的本能,是先对账。

  这笔账,一瞬间就对完了。

  天子隔帘一整日。

  从清晨升座,到日暮问毕,二百九十九问,帘幕垂得严严实实,帘上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

  没有露过面,没有露过衣冠,没有露过一根手指。

  偏偏在最后。

  偏偏在满殿百官贡士尽数跪伏、头颅深埋、无人敢仰视的这一刻。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因长揖未起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有他这个角度、这个高度的眼角余光,恰好够得着帘边。

  这个几何,不是巧。

  满殿上千人,这只手,只给一个人看。

  给他看。

  可是,为什么?

  在压下惊涛的同一瞬,这个问题,冷冷地浮了上来。

  天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苏秦的念头,转得飞快。

  若是要杀他。不必如此。

  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的考生,一道旨意就能让他消失在宫墙之内,连消失的名目都是现成的。给他看,再杀他,多此一举。

  若是要试他。

  试什么?试他认不认得这串珠?可天下认得这串珠的,除了地底那座台,没有活人。

  天子设这一试,等于天子早就知道,抡才台醒来那一夜,可能把什么交给了他。

  等一等。

  苏秦的心念,在这里,猛地顿住。

  天子知道抡才台醒了。

  钦天监的星变瞒不住,那一夜贡院的地脉悸动瞒不住。

  天子三代人都在等台醒,台一醒,天子第一时间就该想到:

  台会不会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告诉它挑中的人?

  所以这一亮,是问。

  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问。

  朕手上的东西,台告诉你了么?

  你,知道多少?

  而他的反应,就是答案。失态,是“知道”。木然无觉,是“不知道”。

  可他此刻的应对,是第三种:看见了,认出来了,稳住了。

  这第三种反应,落在帘幕后那双眼睛里,会被读成什么?

  苏秦不敢想下去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确定一件事:无论天子从这一揖里读出什么,此刻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动。

  动一分,错全盘。

  所以此刻真正的考题,不是那串珠。

  是他看见那串珠之后的这一瞬。

  他若失态。哪怕是呼吸乱了一拍,指尖颤了一线,躬着的背绷紧了一分。帘幕后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知道:这个考生,认得这串珠。

  认得这串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的事,告诉了他。天下还活着的、亲眼见过那一夜的,只有贡院地底那座台。

  他一失态,等于当殿供出:抡才台醒来那一夜,把最深的东西,交给了他。

  苏秦把这一切,在半息之内,想透了。

  而后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动。

  把惊涛,死死地压进这一揖里。压进躬下去的背脊里,压进垂着的十指里,压进一寸不乱的呼吸里。

  相破那一夜,他相到了一位存在的命门,手没有抖。

  今夜,这一揖,也不能抖。

  帘边,那只手,搭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秦保持着长揖,像一尊凝固的像。丹墀之下,金砖之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也纹丝不动。

  三息之后。

  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帘,自始至终,未掀。

  帘上那道站立的轮廓,静了片刻,重新落座。

  而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宣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殿试收场:

  “今日之问,毕。”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名次,届时揭晓。”

  “礼部依制,各自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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