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都城隍。
苏秦趋前,长揖:
“晚辈苏秦,深夜叩扰,拜见城隍尊神。”
“不必多礼。”
座上的声音,平缓,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
“名人重现,阴司敬之。
惠春谢城隍的荐书,三个月前就递到了本座案头,说小友是三百年来头一个把阴司当同僚的阳世人。”
“本座记下了。”
“但。”
那声音顿了顿:
“小友深夜谒庙,殿试在即。想必不是来叙旧的。”
“所为何事?”
客气,周到,但有距离。
一位执掌一都的神明,对一个尚无官身的考生,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可礼遇归礼遇,公事归公事。
苏秦直起身。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站定了,一字一字,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送了出来:
“晚辈受人之托,带一句话。”
“托话的,是贡院地底,抡才台上的诸位前辈。”
殿内,灯火猛地一晃。
“他们说。”
苏秦一字一字:
“抡才台,醒了。”
“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
话音落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座上那位存在,一动不动。
而后,苏秦感觉到了。
整座城隍庙的阴气,颤了一下。
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殿外的回廊上,所有往来的判官、阴差、文吏,齐齐地停住了脚步。怀抱的文牍停在半空,提着的灯笼凝在原地。
整座望不到边的幽冥官署,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千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汇聚到正殿。
丹墀之上,那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从座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走下丹墀,走到苏秦面前三步之处,站定。
而后,这位执掌皇都一都幽冥、位同阴间六部的神明,整了整玄袍的衣冠,朝着眼前这个白身的年轻人。
长揖。
到地。
苏秦大惊,急忙侧身避让:“尊神!这一礼,晚辈万万受不起!”
“你受不起。”
都城隍直起身。那张原本看不真切的面容,此刻清晰了。那是一张清癯的、带着深深疲惫的脸,一双眼睛里,翻涌着三百年的东西。
“可这句话,受得起。”
“小友,你可知道,你方才带来的,是一句什么话?”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那座望不到边的官署,望着那些静止的、仰头望向正殿的属下们,缓缓地说: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阳世递给阴司的公文,本座每一份都看过。
索要死籍的,封禁庙产的,废止官祭的,划割地界的。
一份一份,措辞越来越硬,礼数越来越薄。
到近百年,干脆连公文都没有了。
阳世的官府当阴司不存在,阳世的官员一辈子不踏进城隍庙一步。”
“三百年,四千多份公文。”
“全是索要,全是切割,全是提防。”
都城隍转回身,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你今夜带来的这一句。”
“是三百年来,阳世送到阴司的。”
“第一句,人话。”
……
殿上重新设了座。
不是丹墀上下的格局了。都城隍命人在殿中设了两张座,对面而置,中间一张案,案上一壶茶。
阴司的茶,色如淡墨,饮之微凉,入腹却有一线暖意。
“抡才台。”
都城隍捧着茶盏,缓缓开口:
“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档里,有它的记载。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阴阳对账。
那时的贡院地底,与酆都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阴司驿路,岁岁通文。”
“三百年前,台被锁脉,路也断了。”
“本座只当,它死了。”
他抬眼:“它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托一个考生,给阴司带一句'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话。”
都城隍放下茶盏,郑重道:
“告诉台上的诸位前辈:老规矩,阴司也记得。”
“一笔一笔,记了三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苏秦郑重应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盏:
“晚辈斗胆,想听听阴司这一侧的三百年。
台上的前辈们讲过阳世那一侧: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两册对开之制遂废。
可幽冥不交之后,发生了什么,前辈们锁在地底,看不见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本座就讲。”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只有一句话:死籍者,天地之公账也,不为一姓所私。”
“拒文递上去,阴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准备。”
“可仗,没有来。”
都城隍的声音,冷了下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
“先是官祭尽废。天下州县,岁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庙产尽收。城隍庙的田产、铺面、香火钱的官管份额,一道文,全收了。”
“最后是官身不得入庙。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庙祭拜,以'谄事淫祀'论,记过夺俸。”
“三道文,不见一个兵,不动一把刀。”
“小友,你听出来了么。”
都城隍看着苏秦:
“神明立于天地间,靠的是什么?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废,是断了朝廷的敬。庙产收,是断了度日的粮。
官身禁入,是断了读书人这一层的香火传承。”
“阳世杀不了我们。”
“就饿我们。”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饿。
抡才台,是被斩了地脉供养,饿睡的。
阴司,是被断了官祭香火,饿了三百年的。
同一个手法。
同一只手。
“官祭废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记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从三百年的深处,捞起了一件旧东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庙一年里最风光的日子。
知府率阖城官员,仪仗全副,入庙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笔,三牲是官库支应,满城百姓跟在后头看热闹。”
“那一年的除夕,文到了,祭停了。”
“本座那时是这座庙的判官。本座记得,除夕那夜,庙门口冷冷清清,往年车马排到三条街外,那一夜,一辆官轿都没有。”
“庙里的老少,都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子时前后,庙门口来了个老婆子。”
“提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三个冷馒头,一小截蜡烛头。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进来,把馒头摆上供桌,把蜡烛头点了,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跟神像念叨。她说:
城隍老爷,听说官家不让当官的来了。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俺孙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这儿求的签,孙子活了。这个情,俺记着。”
“老婆子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赶夜路的脚夫,守寡的媳妇,收了摊的货郎。没有仪仗,没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几句体己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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