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苏秦点头:
“第三样,总裁教了我一句应对的话,这句话我原样转给诸位,后日殿上,人人用得着。”
“他说,陛下要看的不是你的答案。是你被问住的那一瞬,露出来的东西。
所以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不要慌。那一瞬不是你输了,是陛下开始看了。”
姜望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郑重记下。
祁霜盯着苏秦看了片刻,忽然道:
“就这三样?”
“能说的,就这三样。”
苏秦坦然回视:
“还有些话,是总裁与我私下的交代,涉及旁人,我不能转述。诸位见谅。”
“不必见谅。”
姜望摆手:
“你回来了,就够了。都散了吧,养精神,后日还有殿试。”
众人起身。走到堂口,蔡云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苏秦,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总裁单独召你两个时辰,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传遍半个皇都。
后日殿上,看你的眼睛,会比看状元的还多。”
“习惯了。”苏秦笑了笑:“从惠春县开始,就习惯了。”
……
众人散去,苏秦回房。
推开门,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禾抱着那个布包,坐在他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硬撑着不睡。
听见门响,孩子一个激灵坐直了,睁着惺忪的眼睛,把布包往前一递:
“哥,人在,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心里一软。
“说了多少回了,哥赴的是正经召见,不用等。”
“要等的。”
苏禾揉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姜望哥哥他们在正堂等,是同门等同门。我在这儿等,是弟弟等哥。”
“不一样的。”
苏秦在床沿坐下,把弟弟揽过来,让它靠在自己肩上。
“问你个事。”
他放轻了声音:
“今晚哥去的那户人家,你要是跟着,能看见什么?”
这是他今夜就想问的。
元度衡的名字,在名道之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苏禾困得迷迷糊糊,想了想:
“哥说的是那个穿红袍子的大官?
我在门口看车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
“他家上头的名字,我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怪。”
“怎么怪?”
“很重。”
孩子打了个哈欠,歪了歪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后,道:
“别的大官的名字,都是浮着的,飘着的,底下垫着官印。
他的名字,是沉的。像一块碑,插在地里,插了好深好深。”
“碑上面,还压着好多好多小格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子里都有小字。”
苏秦想了想,明白了。
三十年考功档。
四品以下,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
那位天官修了三十年的渠,一格一格,全垒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名字如碑,实迹如格。
这就是一个修渠人的名。
“还有吗?”
“还有。”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打着架:
“他的名字旁边,拴着一根很老很老的绳子。
绳子往下垂,垂到地底下去了,看不见头。”
“像是他的名字,跟地底下什么东西,拴在一起。”
苏秦的手,轻轻停了停。
九代人的木匣。
三百年的验源之令。
贡院地底的那座台。
原来这一脉三百年的守望,在名道之眼里,是一根拴进地底的绳。
今夜,这根绳的另一头,被他牵起来了。
“好了,睡吧。”
他把已经睡着一半的孩子抱到榻上,掖好被角。
苏禾在睡梦里咕哝了最后一句:
“哥……明天……还看家……”
……
苏秦却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
今夜还有一件事。
台灵所托的那句口信,压在他心头两天了。
谢城隍在惠春,周城隍在石亭,都隔着三千里。
可这句话,不该只送给一县一城的城隍。
抡才台醒了。这样的消息,该送到阴司在皇都的最高处。
都城隍。
执掌一都幽冥,位同阴间六部的存在。
苏秦回房,取出谢城隍当日所赠的那枚阴司通传的名刺,就着烛火,以指尖灵力在刺上轻轻一叩。
名刺无声地燃起一线幽光,散了。
这是阴司驿路的规矩,名刺传讯,通的是香火情分。
谢城隍当日说过,此刺在手,天下城隍庙,皆可叩门。
至于都城隍见不见一个白身考生,就看这句口信的分量了。
一炷香后。
窗外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纸灰色的身影。
一名阴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回帖。
帖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庙后角门,虚位以候。】
……
子时。
皇都都城隍庙。
这座庙坐落在内城西南,白日里香火鼎盛,是皇都百姓烧香许愿的头一处去处。
此刻夜深,庙门紧闭,长街无人。
苏秦绕到庙后。
角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的一瞬,眼前的景象,变了。
白日里的都城隍庙,不过三进院落。
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望不到边的幽冥官署。
殿宇重重,回廊无尽,一盏盏青白的灯笼悬在廊下,照着往来穿行的判官、阴差、文吏。
每一个都步履匆匆,怀抱文牍,无声无息。
这里的规制,比谢城隍的县庙,大了何止百倍。
县城隍的庙,像一座县衙。
这里,像一座城。
一名绿袍判官早已候在门内,见了他,拱手:
“苏先生,随我来。我家城隍爷在正殿相候。”
一路穿廊过殿。苏秦注意到,沿途每一名阴差文吏,在他经过时,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朝他望一眼。
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传说。
绿袍判官边走边低声道:
“先生莫怪。名人之权三百年重现,敕文过天册那一夜,阴司上下,皆有所感。
先生在惠春敕的那道'护生',在我们这一行的眼里,是三百年来头一桩。
大家伙儿,都想看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之后呢?”苏秦问。
判官笑了笑:“看了之后,都说,原来是个这么年轻的后生。”
“然后就更敬了。”
正殿到了。
殿门大开,殿内灯火幽幽。丹墀之上,一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端坐于座。
面容看不真切,威仪却扑面而来。
那不是杀伐之威,是一种执掌了几百年生死簿册、见惯了人间来去的沉沉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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