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诸声退去。
新的一个声音,自第四层的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声音一出口,苏秦周身的汗毛,齐齐地竖了。
前三问的声音,或苍老,或温润,或清正——都是“人“的声音。
这一个,不一样。
这个声音,又轻,又飘,又冷——像骰子落进盅里的那一声脆响,像赌坊里庄家翻牌前的那一息死寂,像命运本身,在开口说话。
【第四问。】
【问“运”。】
【小子。】
那声音,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前三问,问的都是你做过的事。】
【老夫这一问,问点别的。】
【老夫翻你的卷,从头翻到尾,越翻,越觉得——有意思。】
【你战功榜入前百,压线,九十八。】
【你敕王虎之名,恰在阴司三年死线之前,十一个月。】
【你入名籍司核查之局,派来的,恰是全司唯一无党无派、三月后致仕、只认实不认势的老吏。】
【你在书肆,恰逢一位老者,恰争一部书,恰考一道题,恰得一枚断签。】
【你的践道之境,恰建在老夫们头顶;你的功德,恰好渗下来;老夫们,恰好被你喂醒。】
【一次,是巧。】
【两次,是运。】
【次次如此——】
那个声音,轻轻地,凑近了,像贴着他的耳朵:
【小子。】
【你以为,你一路走来的这些“恰好“——】
【真的。】
【都是恰好么?】
第308章 我不求风,只修船!!
【你以为,你一路走来的这些“恰好”。】
【真的。】
【都是恰好么?】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贴着耳畔,散在广场的昏黄里。
苏秦立在台下,没有立刻答。
这一问出口的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问,问到了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地方。
压线的名次。恰到好处的死线。无党无派的核查人。书肆里那场“偶遇”。
一桩一桩,他不是没有起过疑。
只是路走得太急,疑心起了,又被下一件事压下去。
如今,一位看了一千四百年考生的考官,把这些“恰好”,一件一件,摊在了他面前。
苏秦垂着眼,先把这六件事,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压线九十八名。
那一段他记得清清楚楚。
塔前广场上,何老三的药摊边,他听人说起前一百可入甲中之界,回头就把第三境每座殿的分数摸了个底。
第四次进接招殿之前,他在殿门口站了一炷香,算的就是这笔账。
十招满功的分,加上符箓殿和阵法殿刷新的分,落点在九十八到一百之间。
这笔账是他自己拨的算盘。
敕名的死线。
这一件不一样。谢城隍夜访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阴司有三年之限这条律。
老城隍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后背的冷汗是真的。
差十一个月。
若他晚一年抽到那卷冬至法本,晚一年悟出三归,王虎就被强推轮回了。
这一件,他心里发虚。
佟老。
名籍司几百号人,为何偏偏派了这一位。他不知道。
书肆老者。
这一件最深。那日争书、论案、赠书、夹签,一环扣一环,事后越想越像一场设好的局。
苏禾说那位爷爷头上没有名字,不在名海之内。
这样的存在,会闲逛旧书铺么。
践道之境落在抡才台头顶,功德恰好渗下去。
这两件,他连边都摸不着。
六件事,六种成色。
有的,是他自己的脚。
有的,是天。
有的,是人。
混在一处答,答什么都是错。
拆开了答,才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抬起了头。
台上,那个骰子落盅般的声音,还在轻轻地笑:
【怎么,不敢答了?】
【老夫提醒你一句。这一问,是十问里,最险的一问。】
【一千四百年,运科这一问,折的人,比前三问加起来,还多。】
【答“全是我自己挣的”。傲。傲的人,眼里没有天,没有人,早晚一跤摔死在自己的本事上。黜。】
【答“全是命运垂青”。软。软的人,把自己交给看不见的东西,风一停,人就瘫了。黜。】
【答“我怀疑有人在害我”。疑。疑的人,从此看什么都是局,看谁都是棋手,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黜。】
【三条路,都是死路。】
【小子。】
【你走哪条?】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前辈。”
“晚辈哪条都不走。”
“晚辈想先做一件事。”
【哦?】
“对账。”
苏秦望着高台第四层那盏幽幽的灯火:
“前辈方才数了晚辈的六件'恰好'。”
“晚辈请前辈容晚辈,把这六件,一件一件,当面拆开。”
“拆完了,哪些是运,哪些不是,账面上自然清楚。”
“账不清,答什么都是空话。”
台上,静了一瞬。
而后,那个轻飘飘的声音,笑出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有意思。】
【一千四百年,头一个要跟老夫“对账“的。】
【好。】
【拆。】
……
“第一件。”
苏秦伸出一根手指:
“战功榜,压线九十八名,入甲中之界。”
“前辈说这是恰好。”
“晚辈说,这不是。”
“晚辈入塔刷分之前,先在药摊前把甲中之界的门槛,打听得清清楚楚。前一百可入。晚辈又把第三境每一殿的分数,一殿一殿,试出了底。”
“接招殿十招满功多少分,符箓殿刷新多少分,晚辈心里有本账。”
“晚辈是算着分数打的。”
“打到一百零七名时,晚辈算过。十招满功,加两殿刷新,恰够进前百。于是晚辈第四次进接招殿,接了第十招。”
“落在九十八,不是天照顾晚辈。”
“是晚辈的算盘,只拨到那里,就够了。晚辈不多打。多打的每一分,都是要拿伤换的。”
“这一件,晚辈划出去。”
“不是运。”
“是账。”
台上,那声音轻轻“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二件呢?敕名赶在死线前十一个月。你总不能说,阴司的三年之限,你也算过?】
“晚辈算不了。”
苏秦坦然道:
“晚辈敕名之时,根本不知道有'横死挂账三年'这条阴律。是事后谢城隍告知,晚辈才惊出一身冷汗。”
“可前辈,晚辈请您换个算法。”
“王虎死后,晚辈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救他。”
“修冬至,是为他。参三归,是为他。抽到复灵法本那一夜,晚辈在灯下坐到天亮,想的还是他。”
“一个天天想着这件事的人,从他死那天起,就在朝'敕名'这一步走。
走得快些,两年到;走得慢些,两年半到。”
“横竖,都在三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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